王拐子带她去了那口井。
那天下午,两个人站在后院角落,沈清手里攥着那本旧册子。王拐子蹲下来,把井圈上那块石板挪开了一条缝。一股冷气从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脏,不臭,像冬天雪化了之后泥土底下最深处的那种凉。沈清站在井边,听见底下传来一个声音。是水声,很慢地滴答着,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这口井,你奶奶封的。”王拐子说,“封了几十年了。你爸妈下去之后,她就把口封上了。”
“她为什么不下去找他们。”
“找过。”王拐子说,“没回来。”
沈清没有再问。她蹲下来,把手伸到井口上面。掌心里有一点点风,是活的。她把手收回来,攥紧,站起来。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那个声音就一直没停过。
以前是隔一阵响一下,现在是不停地响。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声音就钻进耳朵里来。有时候像脚步声,有时候像水在石头缝里流,有时候像有人在很低很低的地方喊她。她把被子蒙到头上,声音小了一点,但没有消失。她把枕头压在耳朵上,还是没有用。她坐起来,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风吹进来,但那声音是从地底下来的,风挡不住。
她一整夜没睡好。天亮的时候她爬起来,头疼,眼睛肿,站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她告诉自己要上班。她在镇上一个小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手上过不完的货、扫不完的条码。今天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把一件件商品扫码、装袋、找零,动作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耳朵一直没停下来。那个声音在下面跟着她,像是她脚底下拖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第二天晚上,她去找了王拐子。
“那本册子我看了。”她站在修鞋摊前面,手里攥着那本旧册子,“上面记的都是名字。每一页一个名字,一个日期,和一个地方。那些地方我查过,都是山。山里有什么。”
王拐子把鞋锥子放下,看着她的手。“你奶奶没让你看。”
“她走了。没人拦我了。”
王拐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那些山底下,都是门。你爸妈下的那口井,是最近的一扇。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守灵人不是守一口井,是守所有能通到下面的路。”
“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王拐子说,“下去的都没回来过。你爸妈下去之后,你奶奶把你抱回来,在院子里坐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她起来把井口封了,跟你说了一句——‘这孩子以后要是听得见,别让她下去。’”
沈清把册子翻开,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这个人,沈长安。我爸爸。他这一页写着‘未归’。后面还有好几个人,也都写着‘未归’。这些人都是守灵人,都下去了。”
王拐子点了点头。
“那你呢。”沈清看着他,“你也是守灵人。”
王拐子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我是跟着你爸的。有一次跟他下去探路,半路上出了事,腿被落石砸断了。是你爸把我推回来的。他让我活着,替他看着你奶奶,看着你。”
“你这些年一直在这个巷子里,就是在看着我。”
“嗯。”
沈清把那本册子合上。她站在那里,听着地底下那个声音。现在是晚上,声音比白天更清楚。它在下面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慢,像早就知道她跑不掉。
“王叔。”她开口了,“我下去。”
王拐子抬起头,看着她。
“我下去找他们。不管他们在不在下面,我要去看一眼。这个声音追了我十八年。我不想再被它追了。我要自己下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王拐子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高一低地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那本册子。“你奶奶说——”
“奶奶不在了。”沈清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没有犹豫。“她替我把井封了,替我扛了这么多年。现在轮到我了。我下去看看。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把这本册子烧了,把井填了,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
王拐子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后天。月尾。那口井下面水最少的时候,好走。”
沈清嗯了一声。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叔。”
“嗯。”
“谢谢你。这些年。”
她没有等王拐子回答,推开门走进了巷子。外面的路灯很暗,她走在灯下面,耳朵里还是那个声音。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觉得害怕。那个声音追了她十八年,她知道她在被什么东西等着。
那就让它等。她来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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