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周五下午，阳光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看台人声鼎沸，广播里不断传来播报选手检录的声音。

一千五百米的项目快要开始。

陆知予在检录处排队，指尖微微攥着号码布，贴在胸前。他已经做完热身，脚踝、膝盖都活动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他往看台方向扫了一圈，很快就在人群里看见了陆知珩。

陆知珩站在终点线旁边，没有挤到最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两个人远远对上一眼。陆知予朝他轻轻点了下头，心里一下子安定不少。

“一千五百米选手请到起跑线就位！”广播再次响起。

陆知予收回目光，走到起跑线上。一共八名选手并排站好，有人在深呼吸，有人原地小步蹦跳。发令员举起发令枪。

“各就各位——预备！”

“砰！”

尖锐的枪响划破喧闹。

所有人一同冲了出去。一千五百米一共三圈多，最开始大家都没有全速冲刺，挤在跑道内侧。陆知予牢牢记住陆知珩跟他说的技巧，没有抢最靠前的位置，卡在队伍中间，稳稳跟着大部队，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第一圈还算轻松，耳边全是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他偶尔余光扫过终点方向，能看见陆知珩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第二圈开始，体力慢慢往下掉。

胸腔开始发烫，呼吸越来越费力，腿像坠了铅块一样沉重。旁边有个男生加速超过了他，带起一阵风。陆知予咬了咬下唇，没有着急去追，依旧稳住自己的节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跑道上，很快蒸发不见。

看台里有他们班同学大喊他的名字加油，可陆知予的耳朵里，最想听见的那个声音迟迟没有传来。他又往终点瞟了一眼——陆知珩没有大声呼喊，只是目光紧紧跟着跑道上的他。

第三圈过半，不少选手开始减速，有人步子乱了。陆知予的小腿一阵阵发酸，肌肉隐隐发疼，脑子里闪过想要放慢走路的念头。

不能停。

他心里默念。

还要冲过终点，还有那句话要告诉陆知珩。

最后两百米！

广播里传来提示。

陆知予猛地咬紧牙关，摆臂加快，开始加速。风狠狠刮过他的耳朵，周围其他选手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他一步一步往前跨，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视线的尽头，就是终点线，陆知珩就在那里等着他。

“陆知予！”

这一次，陆知珩开口了。声音不算响亮，却清清楚楚落进陆知予耳朵里。

那一声像是最后的推力。

陆知予用尽剩下全部力气往前冲，胸膛狠狠撞过终点的红丝带。

冲线的瞬间，力气瞬间抽空。他脚步踉跄，差点直接往前栽倒。陆知珩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慢点，别直接坐下。”陆知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知予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脸颊通红，满头都是汗。他整个人大半重量靠在陆知珩身上，耳边是嗡嗡的鸣响，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站稳。

陆知珩扶着他慢慢走动，不让他立刻蹲坐下来。另一只手拿着纸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汗水。周围不少路过的学生、看台上的人都看向他们，细碎的议论声又悄悄起来。

“你看，跑完马上就过去了。”

“他俩靠得好近啊。”

陆知予顾不上理会旁人的眼光，喘着气，偏头看向身侧的陆知珩。

就是现在。

他之前说好，跑完一千五百米就要说的那件事。

呼吸稍稍平缓一些，陆知予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哥，我想好了。”

陆知珩低头看向他。阳光落在陆知予湿漉漉的睫毛上。

“我不想只做普通兄弟。”陆知予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从第六章那次之后，我就一直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空气安静一瞬。

远处操场的喧闹好像忽然隔了一层薄膜，变得很远。

陆知珩扶着他胳膊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陆知予认真的眼神，一时间没有说话。

陆知予心脏砰砰直跳，跑完步的燥热混着紧张，让他耳朵发烫。他没有躲开陆知珩的视线，就这么等着对方的回应。

过了几秒，陆知珩轻轻开口：“这里人太多。”

陆知予轻轻垂了垂眼，有一点点失落。

陆知珩立刻补上后半句，声音放得更轻：“等运动会全部结束，晚上回家，我们好好聊这件事，好不好？在这里不方便。”

陆知予猛地抬眼，眼里又重新亮起光。“好。”

“先继续慢走，不要停下来。”陆知珩重新扶着他慢慢绕着跑道内侧走动，“刚才跑得很棒，最后冲刺很稳。”

“有你在终点等我，我才撑下来的。”陆知予小声说。

他们慢慢走回看台边上，陆知珩把提前备好的温水递给他。“小口喝，不要猛灌。”

陆知予接过水杯，慢慢抿了几口。

班里同学跑过来围着陆知予祝贺，七嘴八舌地夸他厉害，有人递糖果，有人拍他肩膀。陆知珩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站在外圈看着他，把空间留给同班的同学。

陆知予一边回应同学的祝贺，视线却总是不自觉飘回陆知珩身上。

比赛的名次很快通过广播公布出来，陆知予拿到了第三名。班长高兴地过来跟他说，下午闭幕式要上台领奖。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午剩下的项目陆续结束。夕阳斜斜地挂在教学楼上方，把整片操场染成暖橙色。

运动会快要落幕，看台上的学生慢慢开始收拾东西。

闭幕式简短地举行完毕，领完奖，陆知予攥着小小的铜牌，走到陆知珩身边。奖牌凉丝丝的，在夕阳下反光。

“拿到了。”陆知予把奖牌递到陆知珩眼前晃了晃。

“很不错。”陆知珩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可以回家了吗？”

“嗯。”

两人没有和大部队一起走，稍微等人群散得差不多，才沿着校门口的马路慢慢往家走。

晚风凉快很多，吹走了跑步之后残留的燥热。陆知予手里一直捏着那块铜牌，偶尔用指尖摩挲光滑的金属表面。

“今天在操场我说的话，你……”陆知予犹豫着开口。

“回家再说。”陆知珩侧过头看他，眼神温和，“答应你的，回去认真聊。”

陆知予点点头，不再追问。

一路走到小区，上楼开门。屋子安安静静，和喧闹的操场完全是两个世界。关上家门的那一刻，外面所有人的目光、流言、看热闹的起哄，全都被隔在了门外。

陆知珩放下书包，回头看向站在玄关的陆知予。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