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芜一中十七班,高一开学第一天。
桑延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他个子高,往最后一排一坐,长腿往过道里一伸,旁边的人自动往边上缩了缩。
他垂着眼,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冷白皮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几乎反光。黑发浓眉,乌瞳深邃,鼻梁很高,右唇角隐约有个梨涡,但他从不笑,所以没人看见过。
“同学,你笔掉了。”
桑延抬头。
面前的人逆着光,看不太清脸,只看得见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正弯着朝他笑。冷白皮,比他矮一点点,但站得很直。
桑延低头,果然,那支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地上了。
“谢了。”他弯腰捡起来,语气平淡,没多余的表情。
那人却没走,反而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我叫段嘉许,你呢。”
“桑延。”
“桑延,”段嘉许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桑延转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偏过头看向窗外。南芜一中的操场很大,梧桐树排成排,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段嘉许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桑延余光瞥了一眼,是高数。
高一开学第一天,看高数。
桑延在心里“啧”了一声,收回视线。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桑延后来想起这个场景,只记得那天段嘉许的笑很亮,亮得有点晃眼。
——明明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人,笑得跟什么都拥有一样。
这是桑延后来才知道的事。
段嘉许在开学第一周就成了十七班的风云人物。
原因很简单:他成绩好,好到离谱。开学摸底考,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扣了两分,总分年级第一。
更离谱的是,他脾气也好。谁来问题他都讲,讲完还问“你听懂了吗”,听不懂就再讲一遍。脸上永远挂着笑,桃花眼弯着,声音温温和和的。
“段嘉许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啊?”
“中央空调呗,对谁都暖。”
桑延趴在最后一排的桌上,听着前面两个女生小声讨论,眼皮都没抬。
他桌上摊着一本语文书,翻开的那页已经被他盯着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桑延。”
他抬头。
段嘉许站在他桌前,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把其中一瓶放在桑延桌上,冰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请你喝。”
“为什么?”
“你今天没喝一口水。”段嘉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嘴唇都干了。”
桑延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
“我不要。”他把水推回去,“你自己喝。”
“我买了两瓶。”
“那你就喝两瓶。”
段嘉许笑了,没再推,把那瓶水收回来,但没走。他靠在桑延桌边,把那瓶冰水拧开,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回去。
“这样行了吧?一人一口。”
桑延:“……”
桑延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段嘉许。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很自然地笑,很自然地等他接。
“你有病吧。”桑延说。
但他接了。
冰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夏天都凉了一截。
桑延后来发现,段嘉许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
他记得桑延体育课什么时候跑完步,记得桑延哪天早上没吃早饭,记得桑延不喜欢吃香菜,记得桑延喜欢喝冰水。
桑延从一开始的“你有病吧”,到后来的“烦不烦”,再到最后懒得说,直接接过东西。
但有一件事段嘉许不知道。
桑延也记得他的事。
段嘉许胃不好,但从来不说。有几次下午第二节课,桑延看见他趴在桌上,手按着胃,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别人问他就说“昨晚没睡好”。
段嘉许不喝酒,但会抽烟。桑延有一次在操场后面的角落里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墙根,指间夹着一根烟,没点着,就那样捏着,低着头。
桑延没走过去。
他站在拐角后面,站了五分钟,然后走了。
第二天,段嘉许桌上多了一盒胃药。没留名字。
段嘉许拿着那盒药,看了看,笑了。
他没问是谁放的。但那天下午,桑延抽屉里多了一瓶冰水,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少喝冰水。”
桑延把那瓶水喝了。
便利贴没扔,塞进了笔袋最里面那层。
高二分科,桑延选了理,段嘉许也选了理。
分班名单出来那天,桑延在名单上看见段嘉许的名字,离他的不远,中间隔了四个人。
他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
段嘉许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桑延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正凑过来看名单,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
“你离我远点。”桑延退了一步。
段嘉许没退,反而笑了:“你看名单呢?一个班。”
“我看见了。”
“真好。”
段嘉许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但桑延注意到他眼睛弯了一下,比平时弯得深一点。
桑延没接话。
他转身走了,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高二那年冬天,南芜下了很大的雪。
桑延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都埋进去了。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盯着外面的大雪发呆。
“桑延。”
他回头。
段嘉许站在后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他走进来,把其中一个放到桑延桌上。
“食堂的包子,热的。”
“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段嘉许在他前面一排坐下,转过身面对他,“你吃。”
桑延打开袋子,包子还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是肉馅的,没放葱。
段嘉许知道他忌口。
“段嘉许。”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段嘉许愣了一下。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段嘉许的侧脸在雾气里看不太清,但桑延看见他的桃花眼垂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兄弟啊。”
桑延咬包子的动作停了半拍。
“哦。”
他低下头继续吃,没再说话。
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谁要跟你当兄弟。
高三那年的最后一天,学校开元旦晚会。
桑延没去,一个人坐在教学楼顶层的楼梯间里。他家里没人管他,只记得桑稚,回不回去都一样。狗都比他重要,他早就习惯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没动,就坐在黑暗里。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
灯亮了。
段嘉许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见他,笑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
“猜的。”段嘉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袋子递给他,“拿着。”
桑延打开,里面是一瓶冰水,一盒胃药。
“你自己胃不好,给我胃药?”
“你天天不吃早饭,预防一下。”
桑延没说话了。
两个人坐在楼梯间里,外面隐约传来晚会的歌声和笑声。灯又灭了,段嘉许没出声,就这么陪他坐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段嘉许开口了。
“桑延。”
“嗯。”
“毕业以后,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
“我想去南芜大学。”段嘉许的声音很轻,“计算机系。”
桑延没说话。
“你呢?”
“随便。”
段嘉许笑了一声。
“那你也去南芜大学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继续当兄弟。
桑延在黑暗里偏过头。他看不清段嘉许的脸,但他能感觉到段嘉许在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谁要跟你当兄弟”。
想说“你能不能别对所有人都这样”。
想说“你是不是傻,胃病不去医院还天天操心别人”。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
“行。”
毕业那天,段嘉许没有来。
桑延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等到人都走光了,等到太阳落山,等到保安来问他“同学你怎么还不走”。
他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段嘉许发的。
“家里有点事,先走了。南芜大学见。”
桑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好。”
想了想,又删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句号。
段嘉许没有回。
那天晚上桑延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巷子,蹲在墙根,学着段嘉许的样子,指间夹了一根烟。他没点着,就那样捏着,低着头。
蹲了十分钟。
然后他把烟扔了,站起来,走了。
高三的那个夏天很长。
长到桑延以为自己能忘掉很多事情。
但九月去南芜大学报到那天,他在计算机系的新生名单上看见“段嘉许”三个字的时候,他知道,他一件都没忘。
他站在名单前,看了很久。
“桑延。”
他回头。
段嘉许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衬衫,桃花眼弯着,笑得很亮。
和高中第一天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
桑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谁要跟你好久不见”。
想说“你不是说南芜大学见吗,怎么毕业那天不来”。
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但最后他说的是——
“段嘉许,你晒黑了。”
段嘉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那你还认得出来?”
桑延没接话。
他转身走了,但脚步很慢。
慢到段嘉许三步并作两步就跟上来了,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
“桑延。”
“干嘛。”
“你穿冲锋衣真好看。”
“……闭嘴。”
“真的。”
“你烦不烦。”
桑延嘴上说着烦,但没躲开。
九月的南芜大学,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和高中一模一样。
段嘉许走在他旁边,还在笑。
桑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才刚开始。
大学的日子和高中不太一样。
桑延选了计算机系,段嘉许也选了计算机系。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楼,甚至宿舍都在同一层,桑延在走廊尽头,段嘉许在楼梯口。
“真巧。”段嘉许站在宿舍门口笑。
桑延拎着行李箱从他旁边走过去,头也没回:“巧什么巧,你肯定是故意的。”
“我怎么故意?宿舍又不是我分的。”
“你肯定做了什么。”
段嘉许笑得更深了,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我哪有那个本事。”
桑延不信。
但他没证据。
大学第一周,桑延就出名了。
原因很简单:长得太扎眼。
一米八七的个子,黑发浓眉,冷白皮,高鼻梁,走在路上跟走秀似的。右唇角那颗梨涡他从来不笑,但偶尔跟人说话语气不耐烦的时候,嘴角会微微扯一下,那颗梨涡就若隐若现。
就那一下,被路过的女生拍下来发到了学校论坛。
帖子标题是:“计算机系这届新生什么水平?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下面跟了三百多条回复。
桑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段嘉许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刷着刷着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段嘉许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就是这个。”
桑延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
“无聊。”
“是挺无聊的。”段嘉许把手机收回去,“不过他们说得也对,你确实很好看。”
桑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有病?”
“实话。”
“吃你的饭。”
段嘉许笑着低头继续吃。但桑延注意到他筷子夹的是自己碗里的菜——段嘉许总是这样,点两个菜,然后自然而然地吃他碗里的。
桑延没拦,他已经习惯了,爱吃就吃吧。
段嘉许在大学里比高中更忙了。
他要做家教,要兼职,要写代码。有时候桑延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能看见段嘉许床位方向亮着一点光,是电脑屏幕的光。
“几点了还不睡。”
“快了。”
“你昨天也说快了。”
段嘉许抬头看他,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关心我?”
桑延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他。
“我是怕你猝死了没人给我带早饭。”
段嘉许笑出了声,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放心,死不了。”
桑延没再说话,回了自己床位。
但他没睡。
他听着段嘉许那边敲键盘的声音,一直听到后半夜。键盘声停了,过了几分钟,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咳嗽。
桑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早上,段嘉许桌上多了一盒胃药,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
“不去医院就吃药。别喝冰水。”
段嘉许拿着那盒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桑延的床铺。桑延背对着他,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段嘉许笑了。
他把那盒药收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走到桑延床边,放在他枕头旁边。
桑延没动。
但段嘉许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点。
大学的日子过得很快。
桑延是系草,也是校草。表白的人不少,男男女女都有。但他一个都没答应,理由千奇百怪:
“你太矮了。”
“你太吵了。”
“你吃香菜。”
“你打游戏太菜。”
段嘉许每次都坐在旁边听着,听完就笑。
“你要求挺高。”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段嘉许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不过你拒绝人的时候,能不能别老拿我当参照物。”
“我什么时候拿你当参照物了。”
“你上次说‘你打游戏太菜’,那个男生问我打游戏什么水平。你说——”
段嘉许顿了顿,模仿桑延的语气:“‘他?他也就那样吧,但比你好点。’”
桑延:“……”
“你这不是拿我当参照物是什么。”
“那是因为你确实比他强。”桑延面无表情,“陈述事实。”
段嘉许看着他,桃花眼里笑意很浓。
“行吧,那你继续拿我当参照物。我不介意。”
桑延偏过头,不再看他。
——你不介意。
——我介意。
大二那年冬天,段嘉许胃病犯了。
这次是真的犯了,不是那种忍忍就能过去的。桑延早上起来发现段嘉许没在宿舍,问了一圈,才知道他昨晚去了医院。
桑延到医院的时候,段嘉许正靠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还在笑。
“你怎么来了。”
“你他妈——”桑延站在病房门口,喘着气,话说到一半噎住了。
他走过来,站在床边,低着头看段嘉许。
段嘉许的桃花眼还是弯着的,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下青黑一片。
“你笑什么笑。”桑延声音压得很低,“你他妈胃出血了还笑。”
“没出血。”段嘉许说,“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有点疼?有点难受?有点想死?”桑延继续说,“你昨天下午就不舒服了吧?你中午就没吃饭,我问你你说不饿。你他妈——”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段嘉许看着他。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不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段嘉许的脸照得更白了。
“桑延。”段嘉许叫他。
“干嘛。”
“你眼睛红了。”
桑延猛地偏过头。
“风吹的。”
“窗户没开。”
“那你他妈别说话。”
段嘉许笑了一声,很轻。他抬起手,拉了拉桑延的袖子。
“别生气了。我以后注意。”
“你注意个屁。”桑延把他的手甩开,但力气很轻,根本没甩动,“你每次都说注意,然后呢?段嘉许,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条命不是命?”
段嘉许没说话。
他握着桑延袖子的手没松。
过了很久,桑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段嘉许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不管我,谁管我。”
桑延没接话。
但他把段嘉许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来,握住了。
段嘉许愣了一下。
桑延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以后每天按时吃饭。”桑延低着头,不看他,“我盯着你。”
段嘉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桃花眼里的笑慢慢淡了,变成另一种东西。
“好。”
桑延没松手。
段嘉许也没抽走。
那天下午,桑延在病房里待了很久。段嘉许睡着了,手还被他握着。他坐在床边,盯着段嘉许的脸看。
冷白皮,桃花眼闭着的时候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
桑延想起高中时候的段嘉许。
那时候段嘉许总是笑,对谁都笑。所有人都觉得他好脾气,只有桑延知道,他笑不代表他高兴。
段嘉许的家里的事,桑延知道一些。
父亲酒驾撞了人,进去了。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能给家里添麻烦,所以从来不说不好的事,对所有人笑,成绩好,懂事,体贴。
所有人都觉得段嘉许是个暖男。
只有桑延知道,他是在用笑换别人的善意。
——因为他从小就没有底气。
桑延握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一点。
段嘉许在睡梦里皱了皱眉,没醒。
桑延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高一那天,段嘉许逆着光站在他面前,桃花眼弯着,说“我叫段嘉许,你呢?”
那天的光很亮。
亮得他到现在都记得。
段嘉许出院那天,桑延去接他。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段嘉许走在前面,桑延走在后面,隔了两步远。
“桑延。”
“嗯。”
“你走快点。”
“我又不赶时间。”
段嘉许停下来,回头看他。
桃花眼弯着,嘴唇有了点血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
“那你走我旁边。”
桑延顿了顿,走上去,和他并肩。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段嘉许先开口了。
“这几天谢谢你。”
“不用。”
“我说真的。”段嘉许偏头看他,“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桑延脚步顿了一下。
“你妈呢?”
“我妈要上班。”段嘉许说得很平静,“她来不了。”
桑延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有事找我。”
“什么事都能找你?”
“嗯。”
段嘉许看着他,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桑延。”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桑延偏过头,看着他。
段嘉许站在他对面,梧桐叶子从两个人之间飘下来。段嘉许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
桑延第一次看见段嘉许不笑的样子。
“我知道。”
段嘉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好。”段嘉许说,“那以后我有事就找你。你别嫌烦。”
“嗯。”
段嘉许伸出手。
桑延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的。
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段嘉许的手很凉,桑延的手很热。
梧桐叶子落在两个人肩头。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段嘉许不再只吃桑延碗里的菜。他开始给桑延夹菜。桑延嘴上说“烦不烦”,但没拒绝。
段嘉许不再只给桑延买冰水。他开始买两瓶,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桑延看着那瓶常温的水皱眉。
“你什么意思。”
“你胃也不好,少喝冰的。”
“我胃好得很。”
“换着喝。”
桑延:“……”
他接过那瓶常温的,拧开喝了一口。
“难喝。”
“明天给你都买冰的。”
“不用。”桑延说,“就这个。”
段嘉许看着他,笑了。
两个人开始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一起去操场散步。
计算机系的课业很重,但段嘉许的成绩还是很好。桑延的成绩也不差,但比段嘉许差一点。
“你是不是偷偷看书了。”桑延看着自己的成绩单。
“没有。”段嘉许凑过来看他的成绩,“你比我低四分。”
“我知道。”
“回去我给你讲。”
“不用。”
“你不想让我讲?”
桑延偏过头看他。
段嘉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
“你离我远点。”
“哦。”段嘉许没退,反而笑了,“你是不是心虚。”
“我心虚什么。”
“你自己知道。”
桑延把他推开,站起来走了。
段嘉许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很深。
桑延的耳朵又红了。
大三那年,段嘉许开始做游戏。
他自学了游戏编程,和几个朋友一起做了一款小游戏,放到了网上。桑延是第一个玩家。
游戏很简单,像素风,主角是一个黑发浓眉的男孩,在校园里走,收集星星。
桑延玩了一遍,打通关,然后在最后看到了一个隐藏画面。
画面上是一个男孩,站在梧桐树下,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两个人手牵着手。
桑延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怎么样?”段嘉许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近。
“幼稚。”
“那你为什么把隐藏画面看了三遍。”
桑延回头瞪他。
段嘉许笑着,桃花眼弯弯的:“你喜欢吗?”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在看。”
桑延把手机扣在桌上。
“段嘉许,你是不是找死。”
段嘉许笑出了声,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的肩膀挨着桑延的肩膀,很自然地靠过去。
“桑延。”
“干嘛。”
“我做了个新游戏。”
“关我什么事。”
“你玩不玩。”
“不玩。”
“你玩吧。”段嘉许偏头看他,“我还没给别人看过。”
桑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拿来。”
段嘉许把手机递给他。
新游戏的主角还是那个黑发浓眉的男孩,但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桃花眼,总是笑。
桑延玩了一会儿,忽然停了。
“段嘉许。”
“嗯?”
“你这游戏里的另一个人——”
“嗯。”
“是我?”
段嘉许没说话。
桑延转头看他。
段嘉许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半阖着,嘴角带着笑,但没有回答。
“段嘉许。”
“嗯。”
“你是不是——”
桑延话到嘴边,顿住了。
段嘉许看着他,眼神很深。
“是什么?”
桑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喜欢我。
但他说不出口。
他怕。
怕说了之后,段嘉许笑着说“你想多了”。
怕说了之后,连现在的关系都保不住。
“没什么。”桑延把手机还给他,“游戏做得还行。”
段嘉许接过手机,看着屏幕。
“桑延。”
“嗯。”
“你之前玩的那个游戏ID叫什么。”
桑延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败降。”桑延说完就后悔了。
段嘉许看着他。
“哪个败。”
“失败的败。”
“哪个降。”
“投降的降。”
段嘉许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
桑延偏过头,不看他。
“没什么意思,随便取的。”
段嘉许没再问。
但他把这两个字记住了。
败降。
败降不是败将。
而是败给你。
大四那年,段嘉许表白了。
没什么特别的场景,就在宿舍里,晚上,桑延在打游戏,段嘉许在旁边看书。
“桑延。”
“嗯。”
“我喜欢你。”
桑延的操作停了。
屏幕上的人物站在原地,被对面打死了。
他没管。
他转头看着段嘉许。
段嘉许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书,表情很平静。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段嘉许把书合上,看着他,“从高中就喜欢。”
桑延看着他。
段嘉许的桃花眼很亮,没有笑,很认真。
“你呢。”
桑延没说话。
段嘉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笑了一下。
“没关系。你不用现在——”
“我也喜欢你。”
段嘉许顿住了。
桑延看着他,耳朵红了,但眼睛没躲。
“从高中就喜欢。”
段嘉许手里的书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桑延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你烦不烦。”
“再说一遍。”
桑延仰着头看他。
“我说,我也喜欢你。从高一第一天就喜欢。”
段嘉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抱住了桑延。
抱得很紧,像要把人嵌进骨头里。
桑延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回抱住了段嘉许。
段嘉许的肩膀在抖。
桑延感觉到有东西滴在自己脖子上。
“段嘉许。”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他妈明明哭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桑延没再说话。
他把段嘉许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段嘉许从背后抱着桑延,下巴搁在他肩上。
“桑延。”
“嗯。”
“你那个ID,败降,是什么意思。”
桑延沉默了一会儿。
“你猜。”
“我不想猜。”
“那你别问。”
段嘉许笑了一声,在他耳边。
“是不是败给我的意思。”
桑延没说话。
“是不是。”
“你烦不烦。”
“是不是。”
“……嗯。”
段嘉许把他抱得更紧了。
“桑延。”
“干嘛。”
“我以后不会让你败的。”
桑延偏过头看他。
段嘉许的桃花眼在黑暗里很亮。
“我会一直陪着你。”段嘉许说,“你信我。”
桑延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信了。
毕业后,桑延开了“加班”酒吧。
名字是段嘉许起的。
“你天天加班,就叫加班吧。”
“滚。”
“那叫什么。”
桑延想了想。
“加班。”
段嘉许笑了。
酒吧开在南芜大学附近,生意还不错。桑延家境好,开酒吧是爱好,不靠这个赚钱。但他做得很认真,从装修到酒单都自己盯着。
段嘉许在游戏公司上班,做游戏开发。每天加班到很晚,桑延就在酒吧等他。
酒吧里有一个位置,永远空着。
吧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有人想坐,桑延就说:“有人。”
“谁啊?”
“你管谁。”
后来大家都知道,那个位置是老板留给一个人的。
但没人见过那个人来。
段嘉许第一次来“加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桑延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段嘉许走到吧台前,看了看那个空着的位置。
“我坐哪儿?”
“随便。”
段嘉许没坐那个位置。
他坐在了桑延正对面。
桑延看了他一眼。
“那个位置给你留的。”
“哪个?”
“靠墙那个。”
段嘉许转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给我留。”
“因为那个位置能看到门。”桑延低头擦杯子,“你每次来我都能第一时间看见。”
段嘉许沉默了一会儿。
“桑延。”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肉麻。”
“你他妈才肉麻。”
段嘉许笑了,站起来换到那个位置坐下。
“行,以后我来了就坐这儿。”
桑延没接话。
但他给段嘉许调了一杯没酒精的饮料。
段嘉许胃不好,不喝酒。
桑延记得。
在一起之后,日子和以前差不多。
还是住在一起,还是一起吃饭,还是一起打游戏。唯一的变化是,段嘉许开始明目张胆地抱他,亲他。
桑延每次都嫌烦,但从来没推开过。
“你别老动手动脚。”
“我抱我男朋友怎么了。”
“你男朋友嫌你烦。”
“你不烦。”段嘉许从背后抱住他,“你耳朵红了。”
“你他妈闭嘴。”
“桑延。”
“干嘛。”
“你身上好闻。”
桑延把他推开了。
但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站在他旁边。
段嘉许看着他笑。
桑延偏过头,不看他。
“你再笑我就走了。”
“不笑了。”
段嘉许收起笑,但桃花眼还是弯的。
桑延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中的段嘉许。
那时候段嘉许也是这么笑的。
对所有人。
但现在,这个笑只给他一个人。
桑延伸出手,捏了捏段嘉许的脸。
“你以后只准对我笑。”
段嘉许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好。只对你笑。”
桑延的生活,一直到毕业两年后,都很平静。
酒吧生意稳定,和段嘉许的感情稳定,一切都稳定。
直到段嘉许的父亲出狱。
段嘉许没有告诉桑延。
桑延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
那天他去段嘉许公司接他下班,在楼下听见两个人聊天。
“听说段嘉许他爸出来了。”
“啊?那个酒驾撞人的?”
“嗯,好像来找他了。”
“段嘉许也是惨,摊上这么个爹。”
桑延站在楼下,手里的冰水被他捏得变形了。
他等段嘉许下来,什么都没问。
段嘉许也什么都没说。
但桑延注意到,那几天段嘉许抽烟抽得很凶。
桑延知道段嘉许会抽烟。
高中就知道了。
但段嘉许从来不在他面前抽。
那几天段嘉许经常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根烟。
桑延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
段嘉许的背很直,但肩膀有点塌。
桑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段嘉许把烟掐了。
“你怎么不抽了。”
“不想让你吸二手烟。”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
“一直都很在乎。”
桑延没说话。
他把段嘉许手里的烟拿下来,扔了。
“别抽了。”
段嘉许没动。
桑延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段嘉许。”
“嗯。”
“有事别瞒我。”
段嘉许沉默了很久。
“我爸出来了。”
“我知道。”
段嘉许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
“三天前。”
段嘉许没说话。
桑延抱得更紧了。
“你不用怕。”桑延说,“我在。”
段嘉许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桑延。”
“嗯。”
“你家里知道我们的事吗。”
桑延沉默了。
段嘉许没等他回答。
“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那是我的事。”
“桑延。”
“我说了,那是我的事。”
段嘉许转过身,面对着他。
桃花眼里没有笑。
“你家里本来就对你不好。”段嘉许看着他,“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连家都没了。”
桑延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段嘉许没说话。
桑延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段嘉许。”桑延的声音很沉,“你别跟我说你要分手。”
段嘉许偏过头。
“你他妈——”桑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桑延,我配不上你。”
桑延愣住了。
段嘉许看着他,桃花眼里有水光。
“你家里有钱,你条件好,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我还有一个坐过牢的爸。我——”
“段嘉许。”
“我不想拖累你。”
桑延看着他,手在抖。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
“闭嘴。”
桑延把他推到墙上,按着他的肩膀。
“段嘉许,你听好了。”
段嘉许看着他。
“我桑延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桑延的声音很沉,很稳,“你穷也好,你爸坐过牢也好,你什么狗屁配不上我,我不在乎。”
“桑延——”
“你要走可以。”桑延看着他,“你走了,我就等。等一年,等两年,等九年,我都等。你自己选。”
段嘉许看着他。
眼泪从桃花眼里滑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你是我唯一想要的。”
桑延说。
“段嘉许,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我。”
段嘉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桑延肩膀上。
“对不起。”
桑延抱着他。
“你不用说对不起。”
“我害怕。”
“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跟我一起苦。”
“我不怕苦。”桑延说,“我怕的是你不在了。”
段嘉许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桑延,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沙发上,谁都没睡。
段嘉许靠在桑延怀里,桑延抱着他。
“段嘉许。”
“嗯。”
“你信我一次。”
“信你什么。”
“信我能让你过得好。”
段嘉许沉默了一会儿。
“桑延。”
“嗯。”
“你高中那个游戏ID,败降。”
“嗯。”
“我一直知道是什么意思。”
桑延低头看他。
段嘉许抬起头,桃花眼看着他。
“败降不是败将。”段嘉许说,“是败给你。”
桑延看着他。
“你说得对。”桑延说,“我败给你了。”
“我也是。”
段嘉许说。
“我也败给你了。”
那天之后,段嘉许没有再说分手。
但事情没有结束。
桑延的家里知道了段嘉许的事。
桑延的母亲打电话来,语气很平静。
“听说你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是。”
“他爸坐过牢。”
“是。”
“桑延,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你回来。”
“不回。”
“你不回来,就别认我这个妈。”
桑延握着手机,站在酒吧门口。
段嘉许站在他身后,隔着玻璃门,听不见电话内容,但能看见他的表情。
桑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对着电话说:
“好。”
挂了电话。
段嘉许从酒吧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妈?”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
段嘉许看着他,没再问。
他知道桑延的脾气。
他不想说的事,谁都问不出来。
但那天晚上,桑延喝了很多酒。
他从来不喝醉的。
段嘉许拦不住。
桑延趴在吧台上,手里还攥着杯子。
“段嘉许。”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这个酒吧吗。”
“为什么。”
“因为你总加班。”桑延的声音很闷,“我想给你一个地方,让你不用加班。”
段嘉许看着他。
“你每次加班到很晚,我就在这儿等你。”桑延说,“你来了我就安心。”
段嘉许没说话。
“段嘉许。”
“嗯。”
“你别走。”
桑延没抬头。
“我只有你了。”
段嘉许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背上。
“我不走。”
“你上次也说——”
“这次是真的。”
桑延没再说话。
他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段嘉许站在他旁边,站了很久。
段嘉许的父亲来找过他。
在游戏公司楼下,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看起来很老。
段嘉许看见他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嘉许。”
段嘉许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我出来了。”父亲搓着手,“想看看你。”
“看完了?”
“嘉许,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和你妈——”
“你不用说了。”段嘉许打断他,“你走吧。”
“嘉许——”
“我说了,你走。”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段嘉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
给桑延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来接我。”
桑延秒回:“好。”
段嘉许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蹲在公司楼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没哭。
他只是蹲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公司。
晚上桑延来接他的时候,段嘉许站在楼下等他。
桑延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把一瓶常温的水塞给他。
“喝。”
段嘉许接过来,喝了一口。
“桑延。”
“嗯。”
“今天我请客。”
“你请什么客。”
“请你吃饭。”
桑延看着他。
段嘉许的桃花眼弯着,但眼底有疲惫。
桑延没问。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段嘉许的手。
“走吧。”
段嘉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南芜的街上。
路灯亮着,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和高中一模一样。
和大学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
又什么都变了。
段嘉许最后没有离开。
但他也没有留下来。
他去了外地。
一家游戏公司挖他,薪资很高,机会很好。
桑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段嘉许已经决定了。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多久。”
“不知道。”
桑延没说话。
段嘉许看着他。
“桑延。”
“嗯。”
“你等我吗。”
桑延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说过,我等。”
段嘉许笑了一下。
“九年。”
“嗯。”
“从高中到现在,正好九年。”
桑延没接话。
段嘉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欠你九年。”
“你欠我什么。”
“你跟我九年,我还你九年。”
桑延偏过头。
“你他妈别说得跟要死了一样。”
段嘉许笑了。
“不会死。”他说,“我会回来。”
桑延看着他。
“你最好是。”
段嘉许走的那天,桑延没去送。
他站在“加班”酒吧的吧台后面,擦了一整天的杯子。
那个位置空着。
晚上段嘉许发来消息:“到了。”
桑延回了一个句号。
和高中毕业那天一样。
段嘉许没有回。
但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桑延,等我。”
桑延看着那四个字。
打了两个字:“等你。”
想了想,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段嘉许走了之后,桑延的生活没什么变化。
酒吧还开着,他还是熬夜,喝酒,喝冰水。
但“加班”酒吧里那个位置,还是空着。
有人问:“老板,这个位置到底留给谁的?”
桑延说:“一个傻子。”
“那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你一直留着?”
桑延没回答。
但他把那个位置擦得很干净。
每天都擦。
段嘉许在外地待了三年。
三年里,两个人没有断联,但联系不多。
偶尔发消息,偶尔打电话。
段嘉许很忙,桑延也很忙。
但每次段嘉许发消息,桑延都回。
哪怕只是一个句号。
段嘉许偶尔会发一些游戏截图。
桑延一眼就能看出来,游戏里的主角,还是那个黑发浓眉的男孩。
但这次,男孩身边没有人。
桑延看着截图,没说什么。
他只是在回复里打了一个字:“丑。”
段嘉许回了一个笑脸。
三年后,段嘉许回来了。
没有提前告诉桑延。
他走进“加班”酒吧的时候,桑延正在吧台后面调酒。
段嘉许走到吧台前,坐在那个空了三年的位置上。
桑延抬头。
愣了一下。
手里的酒瓶停住了。
段嘉许坐在那里,桃花眼弯着,笑得很亮。
“老板,来杯酒。”
桑延看着他。
“你喝不了酒。”
“那来杯水。”
“冰的?”
“常温的。”
桑延把酒瓶放下,倒了一杯常温的水,放在他面前。
段嘉许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调酒的技术比三年前好了吗。”
“你走的时候还不会调酒。”
段嘉许看着他。
“为了我?”
桑延偏过头。
“少自作多情。你又喝不了。”
段嘉许笑了一声。
他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桑延面前。
“桑延。”
“干嘛。”
“我回来了。”
桑延看着他。
三年不见,段嘉许没什么变化。桃花眼还是那样,笑起来还是那样。
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更稳了,更定了。
“你回来干什么。”桑延说。
“回来还债。”段嘉许说,“我欠你十二年。”
桑延没说话。
段嘉许伸出手。
“桑延,我不走了。”
桑延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段嘉许的手。
“你最好是。”
段嘉许笑了。
他把桑延拉过来,抱住。
“桑延。”
“嗯。”
“谢谢你等我。”
桑延没说话。
但他把段嘉许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加班”酒吧提前关门。
桑延在门口挂了牌子:“老板有事。”
段嘉许站在吧台前,看着那个空了三年又坐上了人的位置。
“这个位置你真的留了三年。”
“嗯。”
“每天都擦?”
“嗯。”
段嘉许看着他。
“桑延。”
“干嘛。”
“你有时候真的很傻。”
“你他妈才傻。”
段嘉许笑了,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桑延。”
“嗯。”
“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你说过了。”
“我想开个游戏公司。”
“关我什么事。”
“你当老板。”
桑延顿了一下。
“我当老板?”
“嗯。”段嘉许说,“你当我老板。”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管着我。”
桑延偏过头看他。
段嘉许的桃花眼弯着,笑得很深。
“你他妈——”桑延耳朵红了,“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
“你——”
“桑延。”
“干嘛。”
“我爱你。”
桑延看着他。
“我喜欢你。”这句话段嘉许说过很多次。
但这次,是不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
“你呢。”
“我也爱你。”
段嘉许笑了。
“那你再说一遍。”
“你烦不烦。”
“再说一遍。”
桑延看着他。
“段嘉许,我爱你。”
“从高一第一天到现在,都爱。”
段嘉许看着他,桃花眼里的光很亮。
“我也是。”
段嘉许没有走。
他留在了南芜,开了家游戏公司,桑延是老板。
“加班”酒吧还开着,但桑延不常去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游戏公司,管着段嘉许,也管着整个公司。
段嘉许还是经常加班。
桑延还是会等他。
但这次,是在公司等。
“你什么时候下班。”
“快了。”
“你昨天也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
桑延坐在段嘉许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他敲代码。
段嘉许的侧脸在屏幕光里很好看。
桑延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大学的段嘉许。
那时候段嘉许也是这么敲代码的。
在宿舍里,半夜,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桑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但耳朵一直听着键盘声。
现在也是。
键盘声停了。
段嘉许站起来,走到沙发前,蹲下来看着桑延。
“要睡了?”
“没有。”
“走了,回家。”
桑延睁开眼。
段嘉许的桃花眼就在他面前,弯着。
“你背我。”
段嘉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转过身,蹲下来。
桑延趴上去。
段嘉许背着他,走出公司。
南芜的夜晚很安静,路灯亮着,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段嘉许。”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每次说不累的时候都累。”
“这次真不累。”
桑延没说话。
他把头搁在段嘉许肩膀上。
“段嘉许。”
“嗯。”
“你说你欠我十二年。”
“嗯。”
“你不用还了。”
段嘉许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还了。”
段嘉许没说话。
“你回来了。”桑延说,“就够了。”
段嘉许背着他,走在南芜的街上。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两个人都不冷。
“桑延。”
“嗯。”
“你游戏ID还叫败降吗。”
“嗯。”
“改一个吧。”
“改什么。”
段嘉许想了想。
“叫‘胜延’。”
桑延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右唇角的梨涡露出来了。
段嘉许偏过头看见,也笑了。
“你终于笑了。”
“我平时不笑?”
“不笑。”段嘉许说,“你只对我笑。”
桑延把脸埋进他肩膀里。
“你他妈别说了。”
“桑延。”
“干嘛。”
“我爱你。”
桑延没说话。
但他把段嘉许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也爱你。”
段嘉许笑了。
桃花眼弯着,在路灯下很亮。
和高中第一天一模一样。
和大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十二年了。
从高一第一天,到南芜大学的梧桐树下,到“加班”酒吧的吧台前,到现在。
桑延跟了他九年。
段嘉许也跟了九年。
桑延趴在段嘉许背上,闭着眼。
风从耳边过,带着梧桐叶子的味道。
和高中一模一样。
“段嘉许。”
“嗯。”
“我们回家。”
“好。”
回家。
—全文完—
by慕色秋风
2026.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