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市的秋阳落得温柔,薄薄一层金辉铺在沿街青石板上,把常年被行人踏磨的石纹烘得暖融融的。
满城竹舍依街而建,户户檐角垂着风干的细竹帘,风穿街巷而过,卷起一缕缕干净清冽的竹青气息,缠在尚未落尽的桂香里,淡淡悠悠,漫遍整座镇子。没有盛夏的燥热,也没有深秋的寒凉,正是江南最妥帖温柔的时节。
小燕子缓步走在前头,步履松弛又轻快。
一身月白软罗裙衬得她身姿利落纤巧,裙边缀的浅银细纹在天光下随步履轻轻流光。发间银簪稳稳绾着发髻,几缕软发垂在颊侧,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她抬手随意拢了拢鬓边碎发,抬臂转身之间,舒展从容,肩颈线条流畅利落,自在无拘。
永琪随在她身侧,步子放得极缓,刚好能跟上她轻快的节奏。一身烟青色直裰裁得合体,衣料沉敛干净,不缀繁丽纹饰,只袖口隐着几缕浅淡竹纹,低调雅致。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目光大半时候都轻轻落在小燕子身上,安静看着她沿路张望、眼底生光的模样,唇角始终噙着一点浅浅淡淡的笑意。
街面热闹却不喧嚣,是江南小镇独有的温润烟火气。
沿街摊位次第铺开,皆是本地匠人亲手做的竹器。宽大的竹席叠得整整齐齐,镂空竹扇悬在竹架上随风轻晃,玲珑竹盒、竹制托盘错落摆放,纹理干净通透,件件都是经年细磨的质感。最惹眼的是街角一方小摊,专做女子配饰小件,层层木盘里整齐码着竹簪、竹坠、平安扣、细竹串镯,蜜色竹材被日光一照,温润透亮,清雅动人。
小燕子目光一亮,自然而然便朝那处走去。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悬在一排排竹饰上方,目光细细扫过每一件小物,神情专注又欢喜。
摊主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手上正捏着细砂纸打磨一枚竹坠,见二人走近,便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笑着招呼:“二位看着眼生,是头一回逛我这摊子?这些竹件都是我自己削刻打磨的,料子都是本地山上长了多年的老毛竹,质地紧实,越戴越润。”
小燕子闻言抬眼,对着老者浅浅一笑:“老伯手艺看着真好,我们久闻竹市竹器精巧,今日特意过来瞧瞧。”
“哈哈,姑娘好眼光。”老者往木盘上指了指,“簪子、挂坠都在这,样式不算花哨,胜在干净耐看,姑娘尽可慢慢挑,看中哪件拿起来细看无妨。”
小燕子的指尖终于落定在一支竹簪上。
那簪子取老竹精制而成,色泽是温润的浅蜜黄,不深不艳,恰到好处。簪身细细镂刻缠枝兰草,纹路婉转纤细,每一道转折都圆润顺滑,边角打磨得毫无锋芒,触手温凉细腻。
她捏着簪尾微微抬手,对着天光细细端详。日光透过薄薄竹身,纹理清晰通透,兰草纹样栩栩如生,藏着低调的精巧雅致。
“景珩,你看这支。”她侧过脸,把竹簪微微递向永琪,眼底盛着细碎天光,亮得清澈,“一点都不俗气,比银簪玉簪更干净耐看。”
永琪微微俯身,视线落至那支竹簪上,随即又移回小燕子含笑的眉眼之间。阳光落在她眼睫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唇角扬起的弧度鲜活又明媚,看得人心底温软一片。
“极是衬你。”他语声清浅温柔,不带半分刻意奉承,字字皆是真心,“竹木清宁,恰好合你性子。”
老者在一旁听着,跟着搭话:“公子说得实在。这支兰草簪素净淡雅,最合这般眉目清亮的姑娘,若是满身繁丽珠翠,反倒压了它的味道。”
小燕子被说得心底微甜,耳尖悄悄泛开一点浅淡的绯色,却故作从容地收回手,将竹簪拢在掌心,又低头去翻寻盘里别的物件。她心里存了挑选礼物的心思,目光掠过一件件竹器,暗自斟酌。
爹娘素来偏爱清雅之物,此地独有的竹雕最是相宜,寻两件茶器摆件,带回家里用着、摆着都合适。柳青柳红于她有救命之恩,二人常年奔走江湖,风餐露宿,寻常钗环首饰未必合用,该挑些行路趁手的物件。
指尖拨过几枚圆坠,一枚小巧的竹制平安扣落入眼底。
形制简约规整,外圈圆润饱满,内里镂空极简云纹,通体打磨得光滑莹润,握在掌心大小刚好,温温软软的触感极为妥帖。她抬手将平安扣放在掌心掂了掂,眉眼笑意更深,转头问老者:“这个平安扣的云纹,也是老伯亲手刻的吗?”
“正是。”老者点头,“云纹简单,寓意却好,岁岁平安,行路安稳。不少往来客商、江湖好汉,都爱挑这个随身带着。”
小燕子慢慢挑选,先给爹娘定下礼物:一对竹雕茶筒,筒身刻着山水闲居图,打磨光滑,平日里存放茶叶防潮透气;再选一只带盖竹编果盒,纹理细密,摆在厅堂待客十分体面,都是竹市独有的手作好物。
之后她拉着永琪,转到侧边的铺子,去寻适合柳青柳红的东西。柳青常年在外奔走,腰间总悬着随身短刀,她看中一副牛皮刀鞘,外层裹着耐磨竹篾,护住刀刃,赶路时不怕磕碰划伤;柳红常要奔走照料诸事,收纳伤药干粮都需要牢靠物件,她便挑了一只粗布行囊,内衬竹篾硬衬,不易变形,结实耐用,很适合他们。
转回到竹件小摊,小燕子拿起一枚实心竹手把件,上面浅刻远山疏竹,料子紧实,久握便能养出温润包浆。她捏在手心里反复摩挲,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我瞧这个好,送你。闲时握在手里把玩,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永琪静静看着她一件件拣选妥当,眼底暖意层层漫开,轻轻颔首:“你眼光好,慢慢挑,不必急。”
小燕子得了应允,便继续沿着街巷慢慢逛,目光在两旁琳琅的物件之间流连。街边还有别的摊子,糖画的甜香混着竹材清浅的气息飘过来,风掠过檐下竹帘,沙沙轻响。她偶尔停下,拿起一件物件细细打量,再同永琪低声说上几句,一路走得悠闲自在。
一路缓缓逛尽主街风光,日头渐渐往西边斜下去,暖光铺在街巷的竹帘上,投下一格一格柔和的影子。街角有个蒸糕摊子,笼屉层层叠叠,蒸的是芡实糕,混着炒香的糯米粉与清甜的蜜香,香气绵长柔和。小燕子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向永琪,眼底带着一点问询。
永琪会意,上前买了一包,薄荷叶衬着油纸裹好,递到她手里。糕体紧实松软,还带着笼屉里的余温。小燕子拆开一角,捏起一块,先递到他面前。永琪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块,芡实的糯香混着淡淡的蜜甜,不腻口。
“味道不错。”
小燕子自己也咬了一口,眉眼弯起来,边走边慢慢吃,一点糕屑沾在了唇角。永琪看在眼里,抬袖,指尖极轻地替她拭去,动作自然柔和。小燕子身子微顿,抬眼望过去,两人目光相撞,一时都没有说话,风卷着淡淡的香气从身侧掠过,空气里漫开一层淡淡的甜。
待糕吃完,小燕子把剩下的油纸收好,抬眼望向天边柔和的霞光,语气轻快:“逛得刚刚好,尽兴,却也不觉得累。”
永琪颔首,轻声道:“天色不早,竹市离钱塘尚有一段路程,该回去和他们会合,备好车马,收拾行囊动身了。”
小燕子一点头,二人转身,往落脚的客栈走去。
客栈院内,明月彩霞正坐在廊下整理包袱,柳青柳红立在一旁低声闲谈。见他们回来,几人都抬眼望过来。
小燕子一进门便笑着开口:“方才和景珩商量好了,我打算回钱塘家中。你们若是无事,不如同我们一道同行,钱塘热闹,正好一同逛逛。”
柳红眼睛一亮,率先应下来:“那再好不过!我还从未去过钱塘,早就想见识一番江南大城是什么模样。”
柳青略一思忖,随即含笑颔首:“既然你相邀,我们便一同前往。”
几句话说定,众人便分头忙活起来。明月彩霞手脚麻利,把小燕子的衣物、方才买下的各样礼物一一妥善包好,收进马车的箱笼。柳青柳红回房归置自己不多的行囊。客栈外头早已安排妥当,一辆宽敞的马车,另外备了三匹骏马。
小凳子、小桌子坐在车前驾座,由二人负责驾车。车厢之内,坐小燕子、明月与彩霞,车厢铺着厚实软垫,两侧垂着素色纱帘,通风却不灌风。永琪、柳青、柳红各自上马,三骑跟在马车两侧,前后照应。
不多时,箱笼尽数捆扎妥当,一行人结了房钱,各自就位。小凳子扬起马鞭,车轮缓缓滚动,三匹骏马踏着轻快的步子,跟着马车一同驶出竹市的镇子,沿着平整官道,朝着钱塘方向行去。
车厢里安安静静,没有颠簸之苦。小燕子掀开一侧纱帘,目光落在外面流动的秋景上。道旁林木连绵,深浅不一的青黄枝叶在风里摇晃,夕阳斜斜铺下来,把树影拉得悠长。
明月替她拢了拢身侧的薄毯,轻声道:“小姐若是乏了,便靠着歇一会儿,路上还远。”
小燕子摇了摇头,指尖捏着方才挑好的那支兰草竹簪,反复摩挲竹身细腻的纹路,隔了片刻,微微掀高车帘往外探。
永琪正骑在身侧那匹马上,脊背挺直,烟青色衣袍被晚风掀得轻轻扬起。他耳尖先捕捉到帘布微动的声响,侧过头,视线直直撞进她探出来的一双眼,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先开口:“还在看方才挑的竹簪?”
小燕子弯着眼,把竹簪举起来一点给他看:“嗯,正琢磨,回去之后寻个素色丝绦,把这支簪子配起来。”
“配浅碧或是月白的丝绦都合适。”永琪缓缓勒慢马速,和马车保持齐平,“我那边存着几匹这类素色绦带,改日我寻出来,送过来给你慢慢选。”
柳红骑马跟在另一边,听见二人说话,笑着搭腔:“这竹簪清雅,配上细绦,想来会格外好看。”
柳青稍稍落后半步,目光从容扫过官道两侧的林子,留心周遭动静,并不多插话,只偶尔抬眼,看向马车这边,神色安稳。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沉稳柔和的声响,马蹄踏在泥土上,节奏错落。小燕子放下纱帘,转过身,和明月彩霞闲话方才在竹市挑物件的趣事,说起那位刻竹的老伯,说起那些样式精巧的竹器。
说了一阵,她又重新掀开帘子,望着身侧的永琪。
“景珩,方才听老伯说,竹器要常常摩挲,才会慢慢养出温润的包浆。”她托着腮,声音软软的,“你手上那枚竹手把件,往后可要常常拿在手里。”
永琪垂眸看了眼腰间悬着的那枚远山竹把件,指尖轻轻碰了碰,抬眼看向她:“我会的。只要是你送的,自然会好好收着。”
晚风穿过林间,裹挟着草木清润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桂香,一路相伴。
小燕子望着他,心头软软的,一时没有再接话,只静静看着落日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官道向远方蜿蜒,秋光漫洒,一行人不疾不徐,向着钱塘而去。前路安稳,风也温柔,那些方才在竹市收下的小物件,连同这一路的闲谈笑语,都悄悄藏进这段归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