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风雨渐密，步步留心

钱塘连日无风无雨，表面看去一派平和，可底下涌动的暗流，却一日比一日凶险。

赵煜接连折损手下人手，关键的证物残片也不翼而飞，之前声势浩大的搜捕更是落得一场空，心中的焦躁一日胜过一日。他不再明目张胆四处拿人，转而派遣大批眼线散布在市井各个角落。这些人专盯着那些心直口快、爱打抱不平的百姓，悄悄记下他们的言行举止，暗中罗织是非，只等时机一到，便要一并清算。

整座城池看着恢复了往日的烟火，实则处处布下陷阱，稍不留意，便会落入圈套。

这日午后，天光清亮，暖融融的日光洒遍长街。

小燕子今日换了一身浅水碧色窄袖罗裙，腰身收得利落，裙摆绣着细巧青竹纹，清爽又大方。乌黑长发梳成双垂髻，鬓边垂落两缕软发，只簪两颗小巧青玉珠，模样干净灵动，一身装束，最适合出门闲逛。

闲来无事，她便带上明月与彩霞，一同去往城东老街。

城东多是小本经营的摊贩，往来大多是穷苦百姓，少有达官显贵出没，平日里民风淳朴，街市也热闹鲜活。

一路缓步而行，街边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往来行人来来往往，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小燕子边走边看，指尖偶尔轻轻拂过摊面上摆放的新鲜瓜果，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还是城东这边舒坦，百姓各做各的营生，自在安然，让人心里踏实。”

彩霞跟在她身侧，轻声附和：“可不是嘛。城南如今人人都不敢多言，处处谨小慎微，也就城东还留着几分热闹烟火。”

小燕子轻轻颔首，目光扫过街上往来的行人，语气里藏着几分叹惋：

“都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普通人，却要被粮价动荡、官府的威压搅得惶惶不安，实在叫人心里难受。”

她声音放得很轻，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忍，目光扫过街上往来的行人，心里的感触便随口说了出来。

几人正慢慢往前走，迎面走来两名身着素色便衣的汉子。二人脚步飘忽不定，一双眼睛不停来回扫视街巷，既不选购货物，也不停下歇脚，只在人群之中来回穿梭，正是赵煜安插在市井里的眼线。

二人的目光扫过人群，一下子便定格在了小燕子身上。

这般容貌出众、衣着整洁的闺阁姑娘，只带着两名丫鬟便游走在外，方才还随口感慨世道，正是他们重点要留意的对象。

两人神色不动，悄悄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街角茶寮的靠窗位置，永琪静坐于此。

他一身墨色暗纹长衫，长发高高束起，玉冠端正，周身气质清冷沉稳。他本是来此地观察市井之中眼线的分布动向，目光随意扫过街面，一眼便捕捉到那一抹鲜亮的碧色身影。

紧随在后方的两道鬼祟黑影，也尽数落入他的眼中。

永琪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悄然沉了几分。

这套暗处监视、秋后算账的手段，他再熟悉不过。不正面发生冲突，不高声盘问，只暗地里记下人的行踪与言语，悄悄录入名册，往后寻个由头，便可随意罗织罪名，拿捏无辜之人。

小燕子性子坦荡直白，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毫无城府，最容易被旁人抓住言语上的把柄，无端招来祸事。

他没有立刻起身，面上依旧神色淡然，只是抬眼，对着茶寮暗处潜藏的暗卫，递出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

简简单单一个示意，一道无声的指令便已然传了下去。

街面上的小燕子，对此全然没有察觉。她依旧兴致勃勃地逛着街市，丝毫没有留意身后那两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行到一处卖糖粥的小摊前，甜糯的香气随风飘来，小燕子眉眼瞬间亮了起来，转头看向身旁的丫鬟，语气轻快欢喜：

“闻着香气真好，我们买三碗尝尝。”

明月笑着应声：“好呀小姐。”

小燕子俯身，看着摊主一勺一勺盛出滚烫的糖粥，眉眼弯弯，神色柔和。

就在这时，后方尾随的两名眼线脚步猛地一顿。

不知何时，街边两名寻常挑担子的脚夫，看似无意地侧身挪步，扁担横在路中间，恰好挡住了二人前行的去路。动作自然流畅，看上去不过是寻常路人避让，没有半分刻意的痕迹。

两名眼线皱眉想要侧身绕开，可再抬眼望向前方，街上人流涌动一晃，那道碧色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岔巷，彻底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二人脸色沉了下来，一番跟踪落了空，无可奈何，只能悻悻作罢，转身又去搜寻其他盯梢的目标。

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没有争执，没有喧哗，不留半点痕迹。

小摊跟前，小燕子双手捧着温热的糖粥，小口抿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散开，眉眼弯得愈发好看。

“清甜不腻，味道果真不错。”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方才短短一段行路，自己已经被官府的眼线盯上。更不会知晓，在暗处，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留意着她，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了即将到来的隐患，连半分痕迹都不曾留下。

茶寮的窗沿边，永琪望着小燕子安然无忧的背影，紧绷的眸色缓缓柔和下来。

眼下的钱塘，风雨层层叠叠压下来，到处都是布下的局。他没有办法一下子扭转整座城池的黑暗局势，可至少，他可以牢牢盯紧她走过的每一步，替她拨开身边那些看不见的刀光陷阱。

不必让她知晓这份暗中的庇护，也不求她的感激道谢。

只愿她身在乱世浮沉里，始终保有这份赤诚鲜活，安稳无忧。

街边的风轻轻拂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永琪静坐窗前，目光遥遥落在那道碧色身影远去的方向，心底思绪沉沉。

赵煜的算计还在步步推进，城中的危机远远没有消散。他手中握着的那几份残证，还需要继续追查拼凑，可与此同时，小燕子的安危，也成了他心头放不下的一桩心事。

他知晓小燕子一身侠义心肠，见不得世间不平，可这暗流汹涌的钱塘，一腔赤诚，往往最容易成为别人攻击的对象。

茶寮里往来茶客闲谈的声音此起彼伏，喧嚣热闹，可永琪的心思，早已飘向街巷那头。

他缓缓抬手，端起桌上的清茶，杯壁的微凉，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往后的路，只会越发凶险。

他既要追查私粮一案的真相，也要护好这一份不染尘俗的赤诚。

所有的筹谋与牵挂，尽数藏在心底，不与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