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茶寮一别,钱塘城里的气氛一日沉过一日。
赵煜隐约察觉有人在暗中追查私粮一案,心里发虚,索性放手大肆清扫痕迹。这些天,他派出去的爪牙遍布市井街巷,到处搜缴、销毁曾经记载私粮流转的票据、残纸与旧账。
只要是能留下半点证据的东西,一经发现,尽数焚毁,不留丝毫余地。
永琪接连多日四处走访摸排,可每一次赶到线索所在之处,都只剩一片空白。对方动作极快,销毁痕迹干净利落,几乎掐断了所有明面上的查证路径,让整桩调查彻底卡在原地。
这天午后,城南老集市依旧热闹喧腾,人流络绎不绝,也是整座城里遗留旧账残证最多的地方。
几名便服壮汉混在人群里,看似闲逛游荡,眼神却格外警觉。他们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借着随意翻看的由头偷查旧账,一旦搜出相关纸片单据,便直接上手抢夺、当众撕毁,市井摊贩敢怒不敢言,无人敢与之对峙。
街角一间老杂货铺开店多年,早年帮城内私仓转运过不少货物。掌柜胆子小,心思细,知道私粮一事牵连甚广,便悄悄藏下几片转运残纸。纸片残缺、字迹模糊,却带着专属仓印与记账痕迹,是眼下为数不多能钉死私粮流通的关键物证。
这般重要的物证,很快被混迹集市的爪牙盯上。几人假意进店挑拣杂货,目光死死锁着柜台抽屉,存心要逼掌柜交出残纸,彻底抹掉这最后一点破绽。
恰逢此时,小燕子带着明月一同出门入市。
小燕子穿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襦衫,素雅干净,青丝挽成简单垂云髻,仅簪一枚温润白玉簪,气质清淡温婉。明月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一只布包,边走边不住提醒:“小姐,集市里头人挤人,你可得多留心脚下,别被来往的路人给冲撞了。你不是想挑几色上好绣线,回去给夫人绣方帕子么,咱们挑完就往回走。”
二人缓步走到杂货铺门口,小燕子一眼便察觉店内气氛不对。几个身形彪悍的男子围堵在柜台前,语气步步紧逼,不停逼迫年迈掌柜交出桌上的旧纸片。老掌柜双手护着柜台,脸色发白,连连推脱,可年岁老迈、势单力薄,根本招架不住几人的逼迫。
小燕子瞧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顿时憋得难受,看不惯壮汉仗着人多欺负老人家,当即快步上前拦阻。
明月见状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想去拉小燕子的衣袖,想劝她莫要多管闲事,可小燕子步子已经迈了出去,她只能停在一旁,紧张地攥紧手中布包,目光惴惴地扫过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
小燕子声音清透干脆,没有半分怯意,就这么坦然开口,当场压下了周遭的嘈杂。
“你们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你们凭什么强抢他人物件?”
一句话落地,周边喧闹骤然一静,往来路人纷纷驻足围观,目光尽数落在店内几人身上。
爪牙本想趁着人多杂乱、无人留意,快速逼走掌柜、毁掉证据,悄无声息了结此事。可小燕子当众出声,引得百姓纷纷聚拢围观,他们反倒不敢明目张胆动粗,生怕闹大引来官府巡查,一时间进退两难。
趁着几人僵持分神的空档,老掌柜心头一紧,飞快收起残纸,悄悄塞进柜台底下旧木箱的缝隙里,藏得严严实实。
爪牙心知计划落空,又碍于围观人多不敢发作,只能狠狠瞪了小燕子几眼,撂下几句狠话,悻悻拂袖离去。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老掌柜长松一口气,反复对着小燕子拱手道谢,满心都是感激。
小燕子压根不清楚那几张残破纸片的真正分量,只当是普通商铺旧单据。在她看来,不过是顺手帮弱者解围,理所应当。她轻声宽慰了掌柜几句,叮嘱他日后多加留心。
明月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连忙上前扯了扯小燕子的胳膊,低声劝道:“小姐,方才好险,咱们还是快些挑完绣线,早些回府吧,这集市鱼龙混杂,不宜久留。”
小燕子点头应下,正要转身离开,抬眼便看见不远处人流之中,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正是永琪。
二人隔着熙攘的人群遥遥相望,便是这闹市中的一场巧遇。永琪拨开往来行人,径直走到她面前,眉眼间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萧小姐,方才你挺身而出,倒是半点不惧。”
小燕子见是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神色松弛,不复初见时的拘谨:“艾公子,你也在这儿。不过是瞧不过眼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永琪目光掠过杂货铺的门楣,没有戳破背后藏着的凶险,语气是熟稔的叮嘱,少了几分客套:“这集市近来不太平,你性子这般热肠,往后可得多顾着自己,莫要贸然出头。”
小燕子微微抿唇,抬眼看向他:“难道就任由旁人横行霸道不成?”
永琪被她这一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低声道:“公道自然要守,只是不必拿自己以身犯险。”
话音落,他抬眼望了望四周涌动的人潮,不便再多久留。
“我还有些事要办,你早些回府。”
小燕子点点头,望着他转身汇入人流的背影,心底竟生出一丝浅浅的暖意。
集市人流渐渐散去,摊贩陆续收摊,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永琪方才并未走远,待周遭无人,悄然潜入杂货铺,循着方才的痕迹,从木箱缝隙中取出那几张褶皱残破的纸片。
指尖轻轻抚过模糊字迹与浅淡印痕,永琪心头微松。
僵持许久的线索,总算重新落回自己手中。
可与此同时,永琪心底不由得暗自悬起。小燕子性情热忱,见不得旁人受委屈,这才会屡屡无意间卷入这些见不得光的纠葛,好几次都触碰到赵煜一案的要害。她对官场的诡谲险恶所知甚少,压根料不到市井表象之下,还藏着这般要命的算计。钱塘如今暗流涌动,她留在这,处处都是隐患。
证据虽得,却万万不能贸然公示。
赵煜在钱塘深耕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大半当地官府都受其笼络牵制、彼此包庇。眼下残证单薄残缺,若是贸然揭发,非但扳不倒赵煜,反而会打草惊蛇,逼得对方疯狂反扑,不仅所有暗中布局尽数作废,还会连累一众无辜百姓遭殃。
利弊权衡之间,永琪始终隐忍不发。
不出所料,短短几日,整座钱塘风声骤紧。
官府突然下达严令,以清查流民、整顿市井治安为由,封闭城南数条街巷,逐户排查、大肆搜捕。但凡和早年私粮消息沾过一点边的百姓,全都被划为可疑对象,无端受审、遭受牵连。
一时间城南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市井之间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永琪心知,这是赵煜最后的狠辣手段。他察觉线索泄露,便借官府之手大肆清剿,意图斩尽所有知情人,彻底抹平所有隐患。
永琪不可能坐视无辜百姓沦为权斗牺牲品。
深夜客舍,灯火微凉。永琪调动自己暗中布下的人手,全程隐匿行踪、不露分毫痕迹,连夜将城内几户被盯上的寻常百姓悄悄转移出城,避开这场无差别的抓捕浩劫。
与此同时,他特意在萧府墙外增设暗卫驻守。
他太了解小燕子的性子,心软悲悯、见不得苍生受苦。一旦听闻城南百姓受难、市井动荡,必定冲动心软,贸然前往险地。眼下城南步步杀机、处处陷阱,他绝不能让她卷入这场污浊纷争。
午后时分,果然不出永琪所料。
小燕子换了一身藕荷色齐腰襦裙,双环髻点缀细碎绢花,清丽灵动。明月守在一旁,正替她整理鬓边的绢花,听见外面丫鬟议论城南的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小燕子听丫鬟说起城南官兵大肆抓人、百姓流离惶恐,心里又急又难受,当即就想出门去看看实情。
明月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拦在她身前,语气满是焦灼:“小姐,城南如今太过凶险,官兵随处盘查,万万不可前去冒险。”
小燕子眉头紧蹙,满心焦灼不安:“可那些百姓无辜受累,平白遭难,我实在看不下去。”
她心里放不下,抬脚便要踏出府门。恰在此时,街坊匆匆赶来报信,城南已然开始逐户严苛盘查,不少无辜人家被强行带走,局势越发凶险。
小燕子脚步骤然顿住。
她纵然满心不忍,却也分得清轻重。此刻贸然前往,非但帮不了任何人,只会白白身陷险境,甚至连累家人。
几番挣扎,她终究压下心底冲动,转身退回院内,只能暗自忧心市井乱象,再不敢提出门一事。
小燕子一无所知,方才她徘徊府门、犹豫纠结的片刻,萧府墙外暗卫始终静静蛰伏守候。只要她踏出府门一步,暗卫便会即刻暗中阻拦、引她去往安全之处,替她挡下所有危机。
一场无形灾祸,悄无声息消弭于无形。
客舍之中,永琪收到暗卫回禀,得知小燕子安分留府、未曾踏足险地,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底细不能对小燕子坦白。眼下钱塘处处是暗流,小燕子性子耿直,见不平便要上前,很容易被卷进是非。他只能悄悄安排人手守在萧府附近,但凡有异样便先行化解。这事不能让小燕子知道,免得平白生出隔阂,他只盼着,莫要让无辜的她无端受了连累。
世间风波汹涌,权谋污浊、杀机暗藏。永琪只求护得她一身明媚纯粹,让她远离纷争烟火,岁岁安然,不染半分世间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