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寒宵遇险，灯火解围

暮夜沉垂，整座钱塘城被浓稠夜色覆裹。长街灯火疏淡零落，晚风拂过道旁老槐树的枝桠，枯叶在枝间轻轻摇晃，零星坠落在青石板上。白日喧嚣彻底寂灭，只剩巷底深不见底的阴寂。

今夜局势早已剑拔弩张。白日追查的粮贪线索尽数崩断，线人离奇殒命，私仓全线封禁。对方出手快准狠绝，一夜之间封死所有通路，不留半分破绽。官场暗流汹涌至此，早已不是隐晦制衡，是赤裸裸的灭口绞杀。

永琪静立十字街口。

一身深石青色直裰，衬得他身形颀长挺拔。衣上云纹绣得极浅，唯有灯火一晃才隐约窥见，周身未挂多余饰物，看着简约内敛，却掩不住身姿自带的端方气度。他在钱塘四处奔走查访，行事尽量低调，可长年沉淀下来的风骨，不是一身装束便能完全掩去的。

他正要移步离去，可就在这一刹那，耳际捕捉到一缕异样。

老槐树的枝叶还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可墙根的暗影之中，飘来一点极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被树响盖得严严实实，稍不留意便会漏掉，唯有常年习武、惯于察辨周遭动静的人，才能分辨出来。

他便就此停住，依旧立在原地，面上不见半分波澜，身上那股方才散漫的意态尽数敛去，目光沉沉投向两侧幽深的巷口。

阴影深处，几道人影贴墙伏低，气息敛到极致，守在巷口，已然将这处街口围拢。

是死士。

这群人专做暗处灭口的勾当，早已摸透他夜行的路线，在此布下合围的死局。整条长街空空荡荡，四下没有行人驻足，正是他们动手之后，可以从容抽身、不留痕迹的最好时机。

巷中头戴帷帽的黑影微微抬首，一双眸子淬满冷戾，黑暗里寒光一闪。

一道无声的手势悄然落下。

刹那之间，巷底数道黑影同时弓身扑出，凛冽戾气冲破黑暗，直扑街口，步步逼来，杀机已然近在咫尺。

距离不过数丈，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永琪身形未动，浑身筋骨已然暗中绷紧。他本不愿在市井之中动武，一旦兵刃相见，势必掀起事端，徒增麻烦。可眼下对方摆明要置他于死地，已然没有退让的余地。

千钧一发，刀锋几乎要破夜而来的刹那。

街口外侧，一盏灯笼摇曳亮起，暖黄的光晕刺破沉沉墨色。

一道清亮女声，不慌不忙落进死寂的长街，听得清清楚楚：

“夜色太暗，前路看不清，明月，把灯笼举高些，照着路走。”

此人正是小燕子。

她与明月、彩霞方才逛完市集，正缓步往回走。灯笼的光铺展开来，把方才一片漆黑的街口照得透亮。还没散尽的摊贩，以及零星晚归的路人，闻声纷纷转头望过来，数道目光尽数落在这片街巷。

方才适合暗中行凶的死角，一下子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

暗处蓄势待发的死士，动作猛地僵住。

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最怕灯火人声，最怕旁人围观。若是此刻动手，兵刃相交的响动必定惊动周遭，一旦闹大，便会引来官府追查，他们的任务便会彻底败露。

领头的死士咬牙，眼底满是不甘，却不敢贸然出手。短暂权衡之后，他抬手打出撤退的暗号。

巷中黑影如同鬼魅，贴着墙根迅速后撤，转瞬便缩回幽深巷底，消失在无边黑暗里。

一场迫在眉睫的暗杀，就这么被小燕子无心的话语打断。

永琪立在原地，方才紧绷的脊背缓缓松了几分。他看得分明，方才那一瞬间，死士已然贴到身前。

小燕子对此全然不知，提着灯笼缓步走过街口，眉眼轻快，还在和身旁丫鬟闲谈方才书摊所见的轶事。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衣袂鬓角，在沉沉夜色里，显得格外明朗。

永琪温柔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直到她走远，才缓缓收回视线。

萧小姐性子坦荡纯粹，对周遭藏着地险恶无所察觉，这般在外闲逛，总让他有点放不下心。

钱塘这潭浑水远比想象凶险，那些人为了掩盖罪行，已经不惜痛下杀手。他在这满城阴诡之中周旋，见惯了人心凉薄。可方才提着灯笼走来的女子，无意之间替他化解这场危机，心底悄然漫开一层惦念。

晚风再度吹动槐枝，枯叶悠悠飘落。永琪望着空荡荡的长街，劫后余下的寒意还浸在周身。方才那盏灯笼的光晕，还有萧小姐轻快的笑语，还在耳边心底盘旋不散。他抬手，对着暗处打出一个极轻的手势。

暗处的暗卫会意，悄无声息地尾随上去，远远缀在那一行人身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