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种社立起来后,头一桩事是自定章程。
田招娣把几户叫到堂屋,就着那本带泥的名册,一条条念:“古法不改,直供不欺,利润均分,孩子不离村。”念到“孩子不离村”,她婆婆在旁边把手上的泥搓了搓,没说话,可眼圈红了——她那两个孙娃,前儿差点叫田招娣带去镇上寄宿,如今这章程一立,娃留在村小,每天放学回来,能看见堂屋窗台那盆重楼苗。苗是田招娣从坡上移下来的,根上还带着红,在窗台那点光里,慢慢长。
罗老四的媳妇在人群里,这回举了手——不是举手投降,是举手赞。她把手举起来,泥还在指缝:“这四条,我按。上回我举错的手,这回举对的。”几户跟着举,手一个挨一个,泥印混着泥印。一个后生把泥手按在册子上,印下去那下,比谁都重。苟德贵在墙角,把那块重挂的木牌看了一眼,烟锅在鞋底顿了顿,没拦——这回的印,不是云岭给的,是村民自个儿按的。
苟德贵把那块摘了半边的木牌,重新挂回墙上,布掀了,炭笔写的规矩露出来:“古法不改,不贴洋牌,不改性命。”他拄拐站在牌下,跟社员说:“我爹传我的方子,交公了。这牌上的字,就是咱共种社的骨。骨贱了,人也就贱了——这话我记了三十年,今儿写进社规,谁也别改。”他把烟锅往牌框上磕了一下,火星溅在泥里。
老彭把青禾那几户领到堂屋时,钱老栓落在了最后头。他蹲在门槛外,旱烟袋含在嘴里,半天不进屋。田招娣看见,走出去,蹲到他旁边:“老栓叔,咋不进来按印?”
“招娣,”钱老栓把烟袋拿下来,声音压得低,“我琢磨一宿了。云隐的红根,出了名;咱青禾的薄地,苗瘦根细,挂上‘云隐云禾’这块牌,外人一看,还当是一家的货。往后云岭来收,拿咱的瘦苗压云隐的价,我这地,反倒成了拖后腿的——我这张老脸,丢得起?”
田招娣没急着劝。她回头朝堂屋喊了声:“老彭叔,把那本分地块的册子拿来。”
老彭递过来,册子上云隐、青禾两寨的地块,一格一格分开标着号。田招娣翻到青禾那页,指给钱老栓:“老栓叔,您看错了一处。这牌叫‘云隐云禾共种社’,可货不混装——云隐的标云隐,青禾的标青禾,溯源码一扫码,哪块坡的苗,一清二楚。价呢,各按各的土质定,您那薄地的价,云隐替您垫不上,也压不下。”
钱老栓凑近看了半晌,烟袋在门槛上敲了敲:“各标各的?”
“各标各的。”老彭接话,“霍总那头,创始人逼他连两寨的授权,云岭的‘道地’招牌,立在云隐一户的源头上;可那源头跟青禾的薄地,本是一条山系养出来的——它要不连青禾,这招牌底子先虚。这授权,它不得不给。给了,咱两寨的货,各走各的码,谁也蹭不了谁。”
钱老栓把烟袋别回腰上,站起身:“这话我在理。我怕的不是并,是并了之后,青禾成了云隐的影子。你既各标各的,那我按印——可有一条,咱青禾的苗瘦,价低了,云隐的人别嫌弃。”
“嫌弃啥。”田招娣笑了一下,“一条山系的水土,养的出好苗,也养的出瘦苗,都是咱山里人的命。您那瘦苗,直供的价,一分不少您的。”
钱老栓这才跨进门槛,把泥手按在册子青禾那页,按下了印。老彭在旁边看着,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没说话,可那一下搁得实。
苏砚秋那句誓,也落进了章程。田招娣不懂“誓”这个字,可她把“不拿云隐当货卖”写进了利润均分那条——“谁把社里的药当货甩,分红扣半”。苏砚秋听见,把手里的两块糖攥了攥,没说话。她爹那句“别让人把云隐当羊薅”,这回不是她一个人守着了,写在共种社的纸上了。
沈牧之那一年,这回彻收。他站在堂屋外,看社员按了泥印通过章程,想起二十年前那三个挂在梁上的人。老周、老张、老李——他赢的那场局,筹码是三条命。这回云隐没成“第二个那一年”,不是他沈牧之算得多准,是村民自己长出了骨。他不过递了把刀,刀柄握在云隐人手里。
“这一回,”他对苏砚秋说,声音平,“没人上吊。不是我拦住了,是他们自己站住了。”
林晚是这时来的。她从云岭办了调离,背着采样箱,站在共种社门口,有点局促。箱带勒着她肩,她换了个肩。“沈老师,霍总倒了,我也就没必要在那儿待了。”她把加密盘掏出来,盘面上贴着张小条,写“云隐云禾溯源”,是她自己改的标签,“里面的数据,溯源的、质量的,都给社里。我学药的,不想我的报告害死种药的人——可我也没当过刀。这回,我想当回犁。”
沈牧之接过盘:“犁比刀难当。刀是砍,犁是种。你肯当犁,比当刀值钱。”
林晚留在了共种社,做技术志愿者。她把采样箱里的标签一张张换,原先印着“云岭内部”,如今写“云隐云禾共种社”。苏砚秋帮她登记,两个女人蹲在堂屋,一个记数据,一个摸糖,谁也没多说,可那股子“不肯当刀的人终肯当犁”的劲,在屋里漫开。林晚的采样箱敞着,里头一格格标着地块号,那是共种社的另一种名册,她翻到空着的那格,停了停,把云隐的苗样,填了进去。
霍敬之是傍黑回来的。他瘦了一圈,西装还是那身,可领带松了。他站在老槐下,看共种社的灯亮着,没进去,只跟沈牧之隔空说了句:“沈牧之,你这回,没死人。”
沈牧之看他:“你那套话术,我没用。我用的,是你自己人要真源头的愿。”
霍敬之笑了一下,凉的,可比从前淡了:“创始人把我晾了一阵子,如今又用我——他说云岭要跟共种社签长期直供。我这回,是来谈的,不是来压的。”他顿了顿,“我手里的材料,我没往省局递,算我还你半个人情。这回的协议,我照实话谈。”
“谈就谈。”沈牧之把烟盒纸折好,“价随行就市,你别捏解释权,咱就还有话聊。”
沈牧之走到苟德贵面前,鞠了一躬。苟德贵慌了,拄拐要扶:“沈老师你这是——”
“那年我欠三个老头一句不贱,”沈牧之直起身,声音哑,“你替他们收着。云隐的骨,你守了三十年,我这回,只是递了把刀。”
苟德贵把烟锅别回腰上,半晌,说:“刀是你递的,可骨是云隐人自己的。你别把功揽走,也别把债揽走。”他眼圈红了一瞬,把烟锅搁在膝头,火星溅起,又灭。沈牧之看着那点火星,想起梦里头老周那双空着的眼——这回,那双眼,合上了。
青禾老彭带着几户,在共种社的章程上按了泥印,纳了直供协议。老彭把孙女也带来了,娃把泥手按在册子角,印下小小一个印。老彭说:“这印,是她长大看得见的——共种社的娃,不用去镇上寄宿。”娃不懂,可把那印看了又看。霍敬之奉创始人命,被迫连两寨公平授权。他本想只认云隐一户的“道地”,可云隐的源头跟青禾的薄地同属一条山系——撇开青禾,那块招牌底下是空的,立不住。霍敬之把授权书摊在老槐下,纸角被风掀起,他用手压住,没抬头看沈牧之。
沈牧之望着共种社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他摸出那只信封,在背面写罢,又翻到正面,看那行“官触”——如今官触成了村民兜里的钱,他这局,从官家那一推开始,到村民自个儿立社结束。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清盘散财,以为赢了;这回,他没赢,云隐赢了。赢和输,这回倒了个个儿,他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