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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倔老头守一株贱,统购合同锁九成

山外四百,山内四十

沈牧之在村委会翻了半天统购合同。

纸都黄了。条款写得刁:独家收购,全村重楼只能卖给云岭;违约罚没,预支款连本带利追;价格“随行就市,但云岭拥有最终解释权”。

最后这句是锁。随行就市是空话,解释权在云岭手里,涨不涨、涨多少,它说了算。村民签了字,画了押,等于把命交出去,还以为交的是合同。

沈牧之把合同合上。这就是阳谋的锁——不用刀,不用枪,一纸合同把九成的人捆死,剩下那一成,像苟德贵,靠倔顶着。

他翻回第一页,看落款。云岭药业,基地总监霍敬之。名字底下盖着红章,章歪了,印泥溢出来一点,像没按稳。

沈牧之记下了这个名字。阳谋对阳谋,得先看清对面坐的是谁。霍敬之——这三个字,他回头要查。对面坐的是人,不是公司,人就有缝。

他又翻开违约那一条,念给空气听:“乙方违约,预支收购款本息一并追回,并处合同金额百分之三十罚没。”一笔算下来,一户预支两万,违约要吐三万出头。谁吐得起?吐不起,就只能认四十的价,年年交,年年欠。

他合上合同。这锁不是铁链,是账。账算清楚了,人就被账拴死,还觉得自己欠着,该还。

他翻到签字页,一页一页按了红手印,三十几户,密密麻麻。韦德海那盒手印复印件,就是从这儿来的。沈牧之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苏长福。苏砚秋她爹,也在这张纸上按过印。

他合上合同,没作声。窗外天色暗下来,云隐的灯一盏盏亮了。每一盏底下,都按着一个红手印。

※

苟德贵还是不按统购价交。

他私下留了一小块地,种的不是一般的重楼。旁人问,他不说。韦德海急了,夜里摸到他坡上:“德贵,你别惹云岭。合同签着,你一个人对抗,全村都得跟你陪绑。”

苟德贵蹲在地头,摸了摸那几株不一样的苗。月光照着,叶子比别处的窄些,茎更粗。

“我的命贱,我的药不贱。”他说,“云岭给四十,我不交。我留着,等一个肯给价的人。”

“你等得来?”

“等不来,我喂羊。”

韦德海叹气,知道劝不动,摸黑回了村。

沈牧之后来问过那块地。苟德贵只说:“老法子育的,慢,可地道。”再往下,嘴就闭了。沈牧之没逼。他见过太多把秘方带进坟里的人,逼出来的,不是真东西。

他蹲下来,拨开一株苗的土,看见根须比统购种密一倍,须尖带着点红。这是古法荫育才有的色——重楼要林下慢养,云岭统购催着抢采,根早空了。苟德贵留的这块地,不交统购价,不是倔,是这药真不贱。

沈牧之把土轻轻盖回去。他懂了,云隐村真正值钱的,不是统购合同上那三百六的差价,是苟德贵手里这套不肯贱卖的活法。

※

苏砚秋带沈牧之去见了钟伯庸。

钟伯庸六十三,前调查记者,因为写过药企污染的稿子被“处理”,如今泡在“不渡斋”帮沈理书。他头发白了大半,眼神还尖,桌上摊着一摞旧报纸,边角都卷了。

“你那合同看了?”钟伯庸递了杯茶。

“看了。”沈牧之说,“锁人的。”

钟伯庸点点头:“统购锁的不是价,是村民当主人的念想。价压到四十,他们认了;等靠要到骨头里,他们连‘凭什么’都不想了。云岭要的不是便宜重楼,是要云隐人世世代代觉得自己离了公司活不了。”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村,年轻人走光,地荒着,剩下的坐门槛上等。等,就是云岭最想要的东西——人一学会等,就再不会自己走。”

苏砚秋听着,手在口袋里按了按那两块糖。她爹说过一样的话,只是她爹说的是“羊薅”,钟伯庸说的是“等”。

“那怎么办?”她问。

钟伯庸看沈牧之:“得问他。他懂锁人的法子,才懂怎么开锁。”

钟伯庸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十年前写过一篇稿子,也是这种锁。公司加农户,保底收购,行情一崩,农户上吊。那篇写锁人模式的稿子,压了十年,没见光。”他指了指自己,“我当年被处理,是因为另一篇写药企污染的稿子,不是这一篇——这一篇,是我自己按下没发。同一条路,不忍心再逼人去想。”

沈牧之抬眼。“你写的是哪一桩?”

“不说了。”钟伯庸摆手,“你认得那套词,就行。我这回帮你看店,不是闲的——是想看有人把那篇稿子,活出来。”

※

韦德海听说要“动合同”,脸都白了。

“沈老师,维稳啊。你一公开,云岭撤资,村子立返贫,我这二十六年支书担不起。”

“你怕的是云岭撤资。”沈牧之说,“我怕的是村民到死都看不见那道差。”

“看见了又能怎样?”

“看见了,才肯自己动手。”

韦德海还要劝,沈牧之摆手:“不先给钱,先给看见。先把那道差,摊在日头底下——让云隐人知道,他们手里的重楼,在山外值四百,不是四十。”

“你这是要掀桌子。”

“桌子本来就不该他们坐。”沈牧之看着窗外那片坡,“我要的,是让村民自己把桌子掀了。”

韦德海搓着手,不说话。他桌肚那盒手印,压了二十六年,从没敢往外拿过。

※

第二天,沈牧之在村部把那笔账摊给几个散户看。烟盒纸上的“四十、四百、差三百六”摆出来,有人伸脖子看,有人往后缩。

“沈老师,你这数是山外价,”一个后生说,“云岭要是一生气断了购,咱明年吃啥?”

“吃自己种的。”沈牧之说,“重楼是你地里长的,不是云岭施的。”

“说得轻巧,预支款——”

“预支款是要还。可你先得知道,你手里的东西值四百,不是四十。知道这个值,才有得谈。”

后生不说话了。屋里安静,只有算盘珠没人拨。沈牧之把烟盒纸折好,揣进兜。这一步,就叫让看见。看见,才有人敢不认命。

※

村口老槐下,散户又聚了。韦德海捏着统购单,口干舌燥劝大伙“别闹,云岭是正规公司”。

苟德贵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拄着拐。他走到韦德海跟前,把那张统购单拿过来,角上撕了一块。

“我的药,不贱。”他说。

全场静了。韦德海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散户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笑。风穿过老槐,叶子哗哗响,像替谁喊了一声。

韦德海想夺回那张单子,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他看见苟德贵眼里那股劲,跟他二十六年按手印时,早该有、却一直没敢有的劲,是一个样。

“德贵……”韦德海嗓子发干。

“支书,”苟德贵把撕了角的单子递回去,“你按了半辈子手印,这回,我替你把角撕了。”

风又过,老槐叶子响了一阵。散户里有人低了头,有人抬了眼。沈牧之记住了那几个抬眼的人——种子落进土里,先拱破的,总是这几颗。韦德海把撕了角的单子折好,塞进怀里。他没说话,可沈牧之看见他手在抖——不是怕,是那股早该有的劲,终于回来了一点。

苏砚秋站在旁边,手从口袋里出来,两块糖在掌心。她没给谁,只是攥着。

※

傍晚,沈牧之去找苟德贵,指着那块“不一样的地”。

“你留的那小块,种的是什么?”

苟德贵笑而不答,蹲下身,拨开土给那几株苗透气。

“德贵叔。”

“沈老师,”苟德贵抬头,眼里有狡黠的光,“你真懂药,我让你看一眼。现在——还不到时候。”

沈牧之没再问。他看着那几株不一样的重楼,心里有了数。云隐村藏着的东西,比统购合同上的字,值钱得多。

※2

段评

写得太有劲儿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