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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急诊室两块糖,不渡斋半截手

山外四百,山内四十

急诊室的灯管嗡了一声,像是累了。苏砚秋把听诊器挂回脖子,右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两块水果糖,糖纸都叫汗磨毛了边。

床上躺着云隐村的罗老四,喝了一整瓶敌敌畏。洗胃管还插在喉咙里,眼睛睁着,手抠床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苏砚秋剥开一块糖,塞进他嘴里。罗老四不嚼,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眼泪先下来了。

“别死。”苏砚秋说,“你死了,家里那两块苞谷地谁翻。”

罗老四是云隐村今年第三个喝药的。前两个救回来了,这一个也救回来了。县医院急诊科这点药量,撑得起一条命,撑不起一个村的命。

护士小周把缴费单递过来:“云隐村的,又欠着。”

苏砚秋没接单子,左手在口袋里把另一块糖攥了攥。那是她爹留下的习惯——口袋里永远两块糖,给怕疼的小孩。罗老四不是小孩,可他抖得比小孩还厉害。她另一块糖,是留给自己慌的时候含的。急诊室待了十年,见的人死活都快,她学会了一件事:甜的东西进嘴,手就不那么抖。今天罗老四这关过了,那块糖一直没舍得动。

她蹲下来,把罗老四抠床沿的手掰开,看见掌心一道陈年茧,是常年握锄头磨的。这双手种得出重楼,挖得动山土,却解不开一瓶农药的盖——或者说,解开了,又拧回去。

“你媳妇知道不?”

罗老四摇头,糖在嘴里含化了,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哭。

小周在旁边低声说:“他家统购款年前就花完了,今年重楼价压下来,他跟媳妇吵,说种不起药了,不如毁了种苞谷。”

苏砚秋没接话。苞谷。又是苞谷。云隐的命在重楼上,可一年年,人都往苞谷上退。

罗老四喝药,不是穷到没饭吃,是穷到看不见头。统购价压到了成本线,散户盘算着,明年把重楼地毁了种玉米。种玉米能活命,可云隐就再没有重楼了。

她把糖纸叠好,塞进另一只口袋。她得回村一趟。

回村那天下午,韦德海蹲在村委会门口石墩上,烟锅在脚边冒着烟。

“统购价三年没动过,四十块一斤,重楼倒是一年比一年难伺候。年轻人?早跑光了。留在村里的,会挖药的都数不出十个。”

云隐村盛产重楼,七叶一枝花,抗肿瘤药里少不了的原料。云岭药业包了山,统购锁死,四十块收走,转手给药企四百。中间那三百六,锁在云岭的账上,也锁在云隐人的骨头里。

苏砚秋上半年回去那趟,看见村小学就剩七个娃。教室窗户破了两块,拿塑料布钉着。老师是镇上派来的,说下个学期说不定就并掉了。年轻人走光,地荒着,重楼地也被人盘算着毁。

韦德海办公室在村委会一楼,门大敞着,烟味顺着门框往外涌。他当支书二十六年,桌肚铁盒里装着手印复印件,这会儿正对着电话陪笑脸。

“霍总,霍总,您看这价……再降,村真要散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韦德海“哎哎”两声,把听筒扣了。抬头看见苏砚秋,脸上那点笑挂不住。

“砚秋,你回得来。”

“罗老四刚救回来。”苏砚秋拉了张椅子坐下,“他又喝药了。”

韦德海叹口气,从抽屉摸烟,想点又放下——苏砚秋不让他在这屋抽。“这村没救了,砚秋。统购价云岭说压就压,散户今年要毁约,地都翻了一半准备种苞谷。我拦不住。”

“你当了二十六年支书,拦不住?”

“我拦得住谁的嘴?”韦德海指指窗外那片坡,“云岭给钱痛快,年底预支款一打,谁还听我的。现在价压到成本线,他们才慌,慌了就想跑。跑得了?合同签着,违约要罚没,预支款要退——退得起?”

苏砚秋顺着他指的那片坡走上去。半山腰有人翻地,锄头下去,一株半大的重楼连根掀了,扔在埂上,根须还白着。翻地的是田招娣她婆婆,见了苏砚秋,手不停:“砚秋大夫,这药不值钱咯,明年全种苞谷。”

“婶,这苗才两年,毁了可惜。”

“可惜顶啥用?云岭四十块收,化肥钱都不够。招娣她男人腿断在矿上,两娃娃张嘴,我不得想后路?”

苏砚秋看着那株被掀起来的重楼。七叶一枝花,本该在林下荫足五年才成药,如今两年就被刨了当柴。她蹲下,把苗根埋回一点土里,没用。老人的锄头又落下来。

“婶,统购价压到成本线,不是药不值钱,是有人把价按住了。”

老人不答,只管翻。坡上一片静,只有锄头啃土的声音。苏砚秋站起身,拍了拍裤上的泥。她想起爹说过,羊被薅急了还会顶人,云隐人却连顶都不会了。

这个村她太熟。她爹苏长福是云隐最好的药农,认得整座山的重楼长在哪儿。她高二那年暑假,苏长福进山采药,踩空坠了崖。

那天下着雨。苏砚秋十七岁,跟着村里人上山找爹的遗体,左手腕叫碎石划了道口子,疤到现在还在。她找到爹时,老人手里还攥着一株重楼,七片叶子都完好,人却已经凉了。

下山路上,她把那株重楼埋了,在爹坟前立过誓:不让人把云隐当羊薅。

“羊薅”是苏长福的话。他活着时常说,重楼是云隐的命,可总有人想把这条命当货卖,今天薅一把,明天薅一把,薅到羊没了毛,连皮都保不住。

她读医学院,回县医院急诊科。白大褂口袋里两块糖,是爹留下的——爹上山前总往她兜里塞两块,说“怕你甜东西吃少了,牙疼”。后来她自己养成了习惯,糖给怕疼的小孩。有一回,她把被通缉的伤犯和别的伤员并排安置,院方后来约谈,她说:“进来都是病,不是案。”

那句誓,她没忘。回县医院的夜车上看山影,她把那句誓又念了一遍。不是念给谁听,是怕自己哪天忘了,云隐就真成了别人嘴里的羊。

她查了半年云岭的账。统购四十,终端四百,中间的差价去了哪儿,她一笔一笔算过。她不是来哭穷的,是来请人的。

县城老街深处有家旧书店,招牌“不渡斋”,字写得歪,却有力。门没锁,她推进去,一股霉纸味扑面。

柜台后一个男人,左手无名指缺半截,正拿花生米和核桃下盲棋——报纸上画的格子,花生米是黑子,核桃是白子。听见动静,他没抬头。

“不渡人。”苏砚秋念了招牌上的字。

沈牧之这才抬眼。四十出头,脸晒得黑,眼睛盯着门外那截街,不知在看什么。

苏砚秋从布包里掏出一包云隐重楼,干透了,七叶还辨得出形状,搁在柜台上。

“云隐村的,重楼。请你看一眼。”

沈牧之瞥了那包药,没碰。

“看什么?”

“看这村子还能不能活。”苏砚秋说,“统购四十,药企四百,中间那三百六,锁了我们村快二十年。我想让云隐自己长出手来。”

沈牧之伸手,把那包重楼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你想让我渡人?”

苏砚秋点头。

沈牧之把药包放下,断指那截茬口对着她。

“我上回渡人,死了三个。”

屋里静了一瞬。三条腿的土狗从桌底下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苏砚秋没动。“那三个,怎么死的?”

沈牧之低头看那包重楼,指腹在断指茬口上按了按。“你真要问。”

“我爹也是死在山上。我不想云隐再死人。”

沈牧之把药包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又收回来。“死了三个,上吊。其中一个,是我发小的爹。那年我写的保底收购,字是我签的。”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土狗“赔钱”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呼噜呼噜睡着了。苏砚秋站起身,把那包重楼往柜台中心推了推。“我等你的信。”她说。沈牧之没抬头,只摆了摆那只断指的手,像赶蝇子,又像送客。

天黑透,旧书店的灯灭了。沈牧之没走,就着窗外漏进的月光,把那包重楼又摊开。他左手断指的位置,指腹一遍遍摩挲那几片干叶子。

窗外有个人影,站了有一会儿,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