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秋风知心事

秋日的风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凉了。

清晨到校的时候，林萧峰刚把自行车停在车棚，就看见他两个发小陆屿和江屹已经靠在墙边等着他了。陆屿手里捏着半瓶冰矿泉水，另一只手揣在校服口袋里，看见林萧峰过来，扬了扬下巴。

“可以啊，最近几天，看你状态不一样了。”

林萧峰锁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指尖拧着车锁的金属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有什么不一样的。”

“还装。”旁边的江屹笑了一声，往前走半步，压低声音，“前几天放学，我们可看见了，你跟叶紫涵在教学楼后面说话了。”

林萧峰耳尖微微发热，他本来以为那天黄昏的位置很偏，不会有人注意。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语气尽量平淡：“就是刚好碰到，聊两句作业的事。”

“只是聊作业？”陆屿挑眉，明显不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心里有事的时候，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以前提起她，你要么沉默，要么就故意躲开，现在可不一样了。”

他们三个是实打实的发小，从小学就在一块，一路升到同一所高中。这么多年，陆屿和江屹最清楚林萧峰心里藏着的那道坎，也清楚当年那场误会。

林萧峰避开他们的目光，弯腰拎起车筐里的书包，低声道：“过去的事，不想再揪着了。”

江屹靠着墙壁，轻轻啧了一声：“不想揪着，还是放不下，这俩可不是一回事。萧峰，我们不是要调侃你，就是怕你再陷进去，最后又难受一次。”

“我知道。”林萧峰声音很轻，目光不自觉往教学楼的方向飘了一下，“我没打算急着怎么样，就是……不想再像之前那样，见面就躲。”

陆屿拧上瓶盖，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说真的，叶紫涵这阵子看着也安静，不像别的女生那样爱闹。你们俩要是能把当年的误会彻底说开，也算好事。”

上课铃在这时突然响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清晨安静的校园。

“先不说了，要迟到了。”林萧峰背上书包，快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

他走在前面，陆屿和江屹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都轻轻笑了笑，没有再继续打趣。

林萧峰的心跳有点快。

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被发小戳破心事的窘迫，还是一想到叶紫涵，心底就悄悄漫上来的那一点软。

教学楼里已经有不少学生陆续往教室里赶，走廊里吵吵嚷嚷的，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他刚拐过走廊转角，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班级门口的叶紫涵。

她正低头翻着手里的练习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垂下来一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林萧峰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叶紫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她先轻轻弯了弯嘴角，很浅的一个笑，不张扬，安安静静的。

“早。”

简单一个字，落在林萧峰耳朵里，像是秋风里落下来的一片叶子，轻轻擦过心尖。

他停住脚步，也回了一句：“早。”

陆屿和江屹在后面不远，悄悄放慢速度，很识趣地没有跟上来，靠在远处的栏杆上假装闲聊，余光却一直往这边瞟。

叶紫涵把练习册合上，抱在怀里：“昨天小组剩下的那部分题目，我整理出来一点，等课间拿给你看看，有两道我不太确定思路。”

“好。”林萧峰点头，“我上午课间在座位，你随时可以过来。”

“嗯。”

短暂的对话到此为止。叶紫涵微微侧身，先走进了教室。

林萧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短短两秒，才抬脚往里走。

刚经过陆屿身边，就听见陆屿压着笑声低声说了一句：“可以啊，进展挺快。”

林萧峰侧头瞪了他一眼，耳根还是红的，嘴上却不肯承认：“别乱讲，就是说作业。”

江屹摊摊手：“行行行，作业，我们懂。”

三人一起走进教室，教室里喧闹的声音扑面而来。早读的课代表已经站在讲台上，拿着语文课本，督促大家拿出古诗文。

林萧峰坐到自己位置上，翻开课本，目光落在文字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刚刚叶紫涵那个浅浅的笑。

以前他总觉得，少年时代的心动该是轰轰烈烈的，是一眼就灼热的情绪。可现在他才慢慢明白，还有一种心动，是这样淡淡的，像温水，一点点浸过来，不知不觉，就占满了心底一大块地方。

他偷偷往斜前方瞥了一眼。

叶紫涵已经坐好了，腰背挺直，认真跟着课代表读课文，声音清清淡淡的，混在全班的读书声里，却偏偏能被他轻易分辨出来。

林萧峰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看向课本上的诗句，可读了两遍，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一整个早读，他都有点心神不宁。

下课铃终于响起的时候，班里瞬间炸开，不少男生直接起身，勾着肩膀往外走，打算趁着这十分钟去走廊透透气。

陆屿凑过来，胳膊搭在林萧峰桌子上：“走，去抽烟？”

林萧峰摇头：“不去了，你们俩去吧。”

江屹挑了下眉：“不去？等人家过来找你讲题？”

“不是。”林萧峰把笔放在草稿纸上，“就是不想去。”

陆屿笑了一声，拉着江屹起身：“行，那我们不打扰你了，有情况回头跟我们汇报。”

两人说着，就一起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人少了一些，安静了不少。

没过几分钟，叶紫涵果然拿着练习册走了过来，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边缘。

“有空吗？就两道题。”

林萧峰立刻抬起头，把旁边的空位让出来一点：“坐。”

她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把练习册摊开在两人中间。纸张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轻轻飘过来。

“这一道，第二小问，我算出来的答案和参考答案不一样，不知道哪里错了。”她指尖点在题干上，声音放得很低。

林萧峰微微俯身，靠近一点，目光落在那道数学题上。两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他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我看看。”他拿起草稿纸，抽出一支笔，“你先把你的步骤写给我。”

叶紫涵接过笔，低头一步步写下来。

她写字很好看，字迹清秀，一笔一划，不潦草。

林萧峰安静看着，等她写完，一眼就找到了出错的地方。

“这里，公式代错了，符号搞反了。”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一行，“前面是减号，你当成加号算了，后面自然就全偏了。”

叶紫涵凑近一点，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里，我说怎么一直对不上。”

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点释然的笑意：“还好问了你，我自己卡在这里快半小时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林萧峰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移开视线，尽量保持平静：“没事，这题型本身就容易踩这个坑。剩下那道呢？”

“剩下那道，思路大概有一点，但是不太确定能不能这么做。”

两人就这么挨着，一道一道慢慢讨论。

周围偶尔有同学经过，有人瞥到他们俩凑在一起讲题，会下意识多看两眼，然后和身边的朋友小声说几句话。

叶紫涵似乎察觉到那些目光，微微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这个小动作被林萧峰捕捉到了。

他心里轻轻沉了一下，开口放缓语气：“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去外面走廊说。”

叶紫涵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轻声道：“不用，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以前我们……很少这样坐在一起说话。”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一下子戳中了林萧峰。

是啊。

以前他们明明认识那么多年，一起在同一个小镇长大，小时候还经常一起跑着玩。后来慢慢长大，生出误会，生出隔阂，见面就躲闪，连一句正常的交谈都变得奢侈。

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对着一道数学题慢慢讨论，已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画面了。

“嗯。”林萧峰低声应了一声，“以后可以慢慢习惯。”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叶紫涵也抬眼看他，眼神微微一顿。

空气安静了短短几秒，有点微妙的暧昧在两人之间悄悄蔓延开来。

她先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练习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但是耳尖，悄悄泛起了一点浅红。

林萧峰不敢再随便说话，继续和她讲剩下的解题思路，只是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十分钟的课间，很短，好像才刚坐下没多久，预备铃就响了。

叶紫涵合上练习册，站起身：“谢谢你，我懂了。”

“没事。”

她抱着书，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萧峰看着她的背影，坐在原地，手里还留着刚刚她用过的那支笔。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

陆屿和江屹刚好在预备铃响之前回来，一进门就看向林萧峰，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等他们走到座位旁边，江屹压低声音：“可以啊，聊这么久，不止是讲题吧？”

林萧峰把笔收起来，淡淡回：“就是讲题，别胡思乱想。”

“好好好，讲题。”陆屿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我们不多问，你自己把握分寸就行。别再重蹈以前的覆辙。”

这句话说得认真了一点，不再是玩笑的语气。

林萧峰看向他，轻轻点头：“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当年那场误会，给两个人都留下了很重的伤痕。

所以这一次，他不想急着去表白，不想一下子逼得太紧，把刚刚缓和下来的关系再次打碎。

他只想慢慢来。

慢慢消除隔阂，慢慢把当年没说清楚的话，一点点讲明白。

中午放学的时候，陆屿提议一起去校外的小吃店吃面。

“听说路口那家新开的牛肉面味道不错，一起去尝尝？”

江屹附和：“走啊，反正食堂的菜最近越来越难吃了。”

林萧峰本来打算点头，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教室门口，看见叶紫涵正和她同桌收拾书包，准备往外走。

他迟疑了一瞬。

陆屿一眼就看穿了：“怎么，不去了？想跟人家一起走？”

“不是。”林萧峰否认，顿了顿，才说，“我想去书店一趟，买点资料，你们俩去吧。”

江屹挑眉：“行吧，那我们先走了，晚点回教室见。”

两人勾着肩膀离开。

教室里的人渐渐变少。

林萧峰慢悠悠收拾东西，故意放慢动作，等着叶紫涵出来。

没过一会儿，叶紫涵和同桌说完话，也背起书包往外走，经过他座位旁边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顿了一下。

“你还不走？”

“准备走了。”林萧峰站起身，背上书包，“我去前面书店看看资料。”

“巧了，我也想去书店，想买本英语阅读。”

林萧峰心底轻轻一跳，面上尽量保持平静：“那……一起？”

叶紫涵微微抿了下嘴唇，然后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一起朝着校门的方向走。

正午的阳光很亮，晒在身上有点暖，秋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路上有不少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成群结队，说说笑笑。他们两个并排走着，中间留着一点小小的距离，没有靠得很近，气氛安静，却并不尴尬。

走了一段路，叶紫涵先开口，打破沉默。

“陆屿和江屹，他们人挺好的。”

“嗯，从小一起长大，发小。”林萧峰说，“他们就是嘴碎一点，没有坏心思。”

叶紫涵轻轻笑了一下：“看得出来，他们很了解你。”

林萧峰侧头看她：“以前，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难相处？”

这个问题，他憋了挺久，今天才终于敢问出口。

叶紫涵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沉默几秒，才慢慢回答：“以前……是。那时候年纪小，容易被别人的话影响，又不肯静下心听你解释，慢慢就觉得，你好像一直都在疏远我。”

“我没有。”林萧峰声音放轻，“当年不是故意疏远。”

“我后来，慢慢也猜到一点。”她抬眼看向远处的街道，“只是那层隔阂一旦形成，再想拆开，就很难。两个人都好面子，谁都不愿意先低头。”

林萧峰心里发酸。

是啊，少年人最可笑也最可惜的地方，就是死要面子。明明心里在意得不行，却硬生生憋着，宁愿互相躲开，也不愿意主动往前迈一步。

就因为那点可笑的自尊，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

“以后不用这样了。”林萧峰说。

叶紫涵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

“嗯，”她轻声说，“不用了。”

短短三个字，像是轻轻卸下了压在两个人心头很久的一块石头。

很快就走到了书店门口。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书店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淡淡的纸张油墨味道。

两人分开，各自去找自己想要的书。

林萧峰没有急着找资料，目光时不时会飘到不远处的叶紫涵身上。她站在英语教辅那一排，指尖划过书脊，一本一本慢慢挑选，神情认真。

他看着她的侧影，心里安安静静的，有一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踏实感。

好像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就很好。

没过多久，叶紫涵拿着一本阅读真题走过来，去收银台排队。

林萧峰随便拿了一本数学题型集，跟在她后面。

结账的时候，叶紫涵先付完钱，站在旁边等他。

走出书店，外面的阳光依旧耀眼。

“你接下来回学校食堂吃饭吗？”林萧峰问。

叶紫涵摇了摇头：“我不回食堂了，打算去前面那家馄饨店吃一口，很近。”

林萧峰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口：“我刚好也想吃馄饨，要不一起？”

她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笑了：“可以。”

馄饨店很小，里面人不算多。两人找了一张靠窗户的小桌子，面对面坐下。

老板过来点餐，各自点了一碗鲜肉馄饨。

等餐的时候，两人又聊了几句，聊班里的老师，聊最近的月考，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轻松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陷入沉默。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飘，模糊了一点点视线。

叶紫涵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才小口吃着。

林萧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平淡的画面，就是他曾经偷偷幻想过很多次的样子。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戏剧性的桥段，就只是一起放学，一起买书，一起坐在小店里吃一碗热馄饨，简简单单，安安稳稳。

少年时代最好的心动，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吃到一半，叶紫涵忽然抬眼看他，轻声说了一句。

“林萧峰，能重新像现在这样说话，我挺开心的。”

林萧峰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风从馄饨店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她，认真地开口，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我也是。”

窗外的秋风，慢慢掠过街道，卷着落叶，悄悄藏起了少年心底，刚刚冒出来的，柔软又滚烫的喜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