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墙头正中,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嬴芙翎蹲在地上,伸手去够一只蚂蚁。蚂蚁钻进了砖缝,她趴下去看,看了半天,抬头,发现嬴政还坐在那儿。
他靠着墙,眼睛闭着,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点声音都没有。
“兄。”她叫了一声。
他没动。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仰头看他。他的脸埋得很深,她只能看见他黑黑的头发顶。
“兄,”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膝盖,“你怎么还睡呀?”
嬴政动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更厉害了,脸上还有两道亮亮的印子。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擦掉。
嬴芙翎看着他,没说话。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拉下来。
“你脸上有印子。”她说。
嬴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脸。”嬴芙翎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指他的,“这儿。”
嬴政抬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嬴芙翎不满意,凑过去,用袖子给他擦。她擦得很轻,从眼角擦到脸颊,擦完一边,又擦另一边。擦完了,她歪头看看,还伸手把他皱着的衣领理了理。
“好了。”她说。
嬴政看着她。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暖乎乎的气。她的额角还包着布巾,白白的。
“饿不饿?”她问。
嬴政摇头。
“我饿了。”她很认真地说,“我早上没吃饭。”
嬴政愣了一下,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灶房走。
灶房里飘着粟粥的味儿。赵姬在里面,往灶里添柴。火舌舔着锅底,呼呼响。她回头,看见两个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柴。
“醒了?”她看看嬴政,又看看嬴芙翎,“饿了吧?”
“嗯。”嬴芙翎说,“我饿了。”
赵姬笑了,走过来,摸摸她的头:“知道你饿,粥刚好。”她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嬴芙翎,一碗放在嬴政面前,“快吃,凉了就涩了。”
嬴芙翎自己端着碗,爬上矮凳,坐好,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喝了两口,她停下来,看看嬴政。嬴政的碗摆在面前,一点没动。
她把勺子放下来,伸手,推了推他的碗:“你吃呀。”
嬴政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喝了。
“烫不烫?”她问。
“不烫。”
“那你快吃。”她把勺子又递到他手里,像赵姬平时喂她那样,“吃完了才有力气。”
嬴政看着她。她仰着头,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低下头,一口一口,把一碗粥喝完了。
赵姬在灶边看着,没说话,只把火压了压,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吃完了,嬴芙翎精神好了些。她坐在矮凳上,晃着腿,看赵姬刷锅。水哗哗响,溅到她脚背上,她缩了一下,咯咯笑起来。
“娘,”她叫,“水凉。”
“凉就别把脚伸过去。”赵姬说。
“我没伸。”
“那它怎么溅到你了?”
嬴芙翎想了想,低头看自己的脚:“它自己蹦过来的。”
赵姬笑了一声,没理她。
嬴政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院里的日头。日头明晃晃的,照在井台上,照在那块磨圆的石沿上。石沿光溜溜的,一点尖角都没有了。
他看着那块石沿,看了很久。
嬴芙翎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喊他:“兄,你来看,娘刷锅有泡泡。”
嬴政没动。
她跑出来,拉他的袖子:“你来呀。”
嬴政被她拉着,往灶房走。她把他按在矮凳上,自己站在他面前,比划着:“这么大一个泡泡,啪一下,没了。”
“嗯。”嬴政说。
“你笑一下呀。”她伸手,往他嘴角扒了一下,“就这么一下。”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勉强。
嬴芙翎盯着他看,看了两下,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亲得很快,啪一下,然后缩回去,仰头看他。
“这下好了吧?”她说。
嬴政愣住了。他抬手,摸了摸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那儿有点湿。
赵姬在灶边,背对着他们,肩膀抖了一下。
午后,嬴芙翎又困了。她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赵姬拿了一件外裳,轻轻盖在她身上。
嬴政蹲在桌边,看着她睡。她睡着的时候,小手攥着桌沿,攥得很紧,像怕人把她抱走似的。
赵姬在他身边蹲下来,低声说:“你也去躺会儿。”
嬴政摇头。
赵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院里,在井台边坐下,看着那块磨圆的石沿,看了很久。
嬴政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有点弯,比从前弯了。他想起她从前背挺得直直的,走路快,说话声音也大。现在她坐在那儿,半天不动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看嬴芙翎。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响了。
赵翁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族人,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风尘,衣裳下摆湿了一截。赵翁的脸上没有笑纹,进门先往里屋看了一眼,看见嬴芙翎睡着了,才压低声音。
“姬儿,出来一下。”
赵姬从井台边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廊下。
嬴政在屋里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字句,只能听见赵翁的声音沉沉的,赵姬的声音很小,问了一句,又一句。
嬴芙翎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嬴政立刻回头看她,见她没醒,才又把耳朵转向门外。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赵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可很清楚: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赵翁说,“消息今早到的,赵王今早就知道了。”
赵姬没说话。
“病得不轻。”赵翁又说,“人已经不大认人了。”
门外的声音停了。嬴政听见赵姬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异人……”她问得很轻。
赵翁的声音也轻:“还没动,赵王没提。”
“没提就是还压着。”
“嗯。”
“……那我们?”
“先看着。”赵翁说,“别出头。”
赵姬沉默了很久。嬴政听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好。”她说。
脚步声往院门去了。门响了一声,关上了。
屋里很静。嬴芙翎在桌上睡得正熟,呼吸匀匀的。
嬴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裳。布帛在他手心里发出很轻的嘎吱声。
赵姬回到屋里,看见他坐着,以为他什么都没听见。她走到榻边,坐下来,先看了看嬴芙翎,才回头看他。
“刚才,”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听见了?”
嬴政点头。
赵姬看着他,没说话,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她的手有点凉,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听见了就听见了。”她说,“别多想。”
嬴政看着她。
“那个老王爷,”赵姬想了想,找了个说法,“病了。病了就会好,别怕。”
嬴政还是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来,走到灶房去烧水。水还没开,她就坐在灶边,看着火,半天没动。
嬴政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她的背对着他,肩膀有点塌。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很快,很快,像怕人看见。
嬴政转回头,看向院门。院门关着,门栓插着。门外是巷子,巷子外是邯郸的街,街上有很多人,很多人不认识他。
他站了很久,直到水开了,水汽呼呼地冒出来,赵姬在里面说:“水好了。”
傍晚,赵姬换了药。
布巾一层一层解开,那道口子露出来,痂又厚了一点,边缘微微翘着,边上那片青紫淡成了黄绿色。
嬴芙翎看见自己的伤口,伸手要去摸。嬴政一把抓住她的手。
“别摸。”
“就摸一下。”
“别摸。”
她缩回手,有点不高兴,可也没闹,乖乖坐着,任赵姬敷药。药敷上去,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脖子。
“凉。”
“忍一下。”
敷完了,赵姬一层一层包上布巾。嬴政蹲在旁边,看着。这一次,赵姬包得比昨天齐整,左右一样高。她包完了,抬头看他。
嬴政点点头。
嬴芙翎摸了摸新换的布巾,仰头问:“娘,老王爷病了,会死吗?”
屋里静了一瞬。
赵姬的手停在半空,一下没接住她的话。她看看嬴政,嬴政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别瞎说。”赵姬说,声音有点发紧。
“那他什么时候好?”
“……会好的。”
“那他好了,会不会来找我们?”
赵姬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头去收拾药碗,收拾了半天,才轻声说:“别想了,养你的伤。”
嬴芙翎看看她,又看看嬴政,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数到五,又从头数。
嬴政看着她的小手,看了很久。
夜里,嬴芙翎睡得早。她今天困得厉害,赵姬给她换完药,她靠在墙上,眼皮就往下坠。赵姬拿了外裳给她盖上,她歪了一下,就睡着了。
嬴政坐在榻边,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手在枕边摸了摸,摸到一个东西——是白天他给她剥的那块蜜的纸,她没扔,攥在手里。她摸到了,攥紧了,安静下来。
嬴政看着她攥着的那团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轻轻走出去,带上门。
赵姬在灶房里,就着一盏小灯,在补衣裳。灯芯在她面前轻轻跳着。她补的是嬴政的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她补得很慢,一针一针,针脚细细的。
嬴政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赵姬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不睡?”
他不说话。
赵姬放下衣裳,看着他:“你有什么话,就说。”
嬴政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点红,脸上没什么血色。她今天已经很累了。
“那个人。”他说。
赵姬的手停住了:“哪个?”
“异人。”
赵姬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衣裳。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灯芯在她面前跳了一下,她的脸一明一暗。
“娘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声音很低,“可有些事,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嬴政不说话,看着她。
“赵王不提,我们就不能动。”她说,“一动,就是错。”
嬴政还是看着她。
赵姬被他看得心里发紧。她放下衣裳,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有点凉。
“你还小。”她说,“这些事,娘担着。”
嬴政看着她。她的手有点抖,抖得很轻,可他看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
“兄?”
嬴芙翎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小小的,带着睡意。
嬴政立刻站起来,走过去。她醒了,坐在榻上,揉着眼睛。
“你怎么出来了?”嬴政说。
“我梦见你了。”她仰头看他,“你不见了。”
“我没不见。”
“你别不见。”她伸出手,要他抱。
嬴政弯腰,把她抱起来,抱回榻上,又给她掖好被角。她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你睡这儿。”她说。
“我睡外头。”
“你睡这儿。”她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就这儿。”
嬴政看了她一会儿,在榻边躺下来。榻很小,她往里挤了挤,还是挨得很近。她身上暖暖的,隔着一层衣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兄。”她小声叫。
“嗯。”
“老王爷病了,你害怕吗?”
嬴政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带着她身上的味儿。
“你别怕。”她说,“我在这儿。”
嬴政看着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额角的布巾,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一点也不像伤了的人。
他伸出手,隔着一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嗯。”他说。
她满意了,闭上眼睛,攥着他的袖子,慢慢睡着了。
嬴政看着她,看了很久。外头的风起来了,吹得窗棂响。他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匀匀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轻轻起来,走出里屋。
赵姬还在灶房里,衣裳搭在膝上,头靠在墙上,睡着了。灯芯已经快烧到底了,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
嬴政走过去,把灯吹了。
屋里暗下来。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外头的天。天边泛着一点白,一点点亮起来。鸡叫了,远远的,一声,又一声。
他转头,看向院门。院门插着,门栓黑黑的。门外是巷子,巷子外是邯郸的街。
他看了很久,才走回榻上,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嬴芙翎醒来,精神好了很多。她自己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额角,又摸了摸,然后把布巾的角掀开一点,偷偷看自己的伤口。
痂又厚了些,边上不红了。她很高兴,爬下榻,跑到灶房门口,喊:“娘!我好了!”
赵姬从灶房出来,摸摸她的额头,又看看伤口:“没好,还得养。”
“可它不红了。”
“不红也是伤。”
嬴芙翎有点失望,可也没闹,转身去找嬴政。嬴政在院里,蹲在井台边,看着那块磨圆的石沿。
“兄,”她跑过去,蹲在他旁边,“你看,我不红了。”
嬴政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
她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东西。他手里攥着一块小石头,就是上次他磨石沿用那块。石头被磨得光光的,热乎乎的。
“你又磨石头?”她问。
嬴政摇头,把石头攥紧了。
她看看那块石沿,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一点尖角都没有。她摸了又摸,很高兴。
“再磕也不疼了。”她说。
嬴政看着她。
她抬头看他,笑嘻嘻的:“那我明天能出去吗?”
嬴政摇头。
“后天呢?”
嬴政不说话。
她想了想没再问,站起来跑到灶房门口看赵姬烧火去了。
嬴政还蹲在那儿。他把石头在手里翻了翻,翻到光滑的那一面,用指尖摸了摸。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院门。
院门插着门栓黑黑的,门外是巷子。
他蹲了很久才站起来,然后把石头揣进怀里,走到院门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门栓。
冰凉的。
晌午,赵姬煮了粥,又蒸了一碟枣泥。嬴芙翎自己舀着吃,吃了小半碗停下来,看看嬴政。
嬴政的碗摆在面前,一点没动。
她推推他的碗:“你吃呀。”
嬴政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兄,”她凑过来,小声说,“我问你个事。”
“嗯。”
“老王爷病了,那个异人叔叔,会不会跑?”
嬴政的勺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她。
她仰头看他,眼睛很亮,一点也不像在问一件大事的样子。她就是在问,像问今天有没有太阳,像问粥甜不甜。
“他不是想回去吗?”她说,“他一直想回去的。”
嬴政放下勺子,看着她。
“娘说不能动。”嬴芙翎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要是他自己跑了呢?”
嬴政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她不懂这些事,她就是随便说说。
可他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凉了。
“会不会呀?”嬴芙翎又问了一遍。
“会。”嬴政说。
“那他什么时候跑?”
嬴政抬头,看向院门。
“快了。”他说。
嬴芙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看院门,又看看他,没听懂,也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粥。
嬴政看着院门,看了很久。门栓黑黑的,插着。
他伸出手,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把凉了的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