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价还在涨。
起初是三天一涨,后来是天天涨。赵姬的米缸,一天比一天浅。
她舀米的手势,从满满一勺,变成半勺,再变成小半勺。到后来,木勺刮着缸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就停一会儿,再刮一下,把缸底那点粟粒拢到一处,小心地倒进锅里。
王婶买菜回来,篮子越来越轻。
头一回,篮子里还有半袋粟,一捆干菜。后来,只剩一捆干菜。再后来,干菜也没了,篮底铺着一层灰,她进门的时候,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空响一声,就不说话了。
西市上,卖粮的摊子,从三四家,变成一家,最后一家也没了。
卖粮的只剩粮铺。铺门半掩着,门板被靠得油亮。门口排着长队,天不亮就有人来站,等到日头升起来,铺门开一条缝,卖两斗,就关上。排在后头的人,把身子往前探,伸着脖子看那扇门,门关了,就愣在那儿,站一会儿,才慢慢散开。
有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在粮铺门口站了一上午。门开了又关,她挤到前头,又被人挤出来。最后她不挤了,抱着孩子蹲在墙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没走。
城里有人家,开始把家具搬出来卖。柜子,案几,一车一车拉到市集上,贱价出手。也有卖衣裳的,卖被褥的,换几个钱,再去粮铺门口碰运气。
巷口的榆树,树皮被人剥了一圈,露出白茬子。剥树皮的人蹲在树根底下,把榆树皮一点一点撕成条,往嘴里塞。
赵姬买粮,从论斗买,改成论升买。粟粥越熬越稀,稀得能照见人影。
王婶有一天从外面回来,没进门,先站在门口,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拍完了,她才进来,压着嗓子说:“夫人,东街那边,有人卖孩子了。”
赵姬正在灶台前,手里的木勺顿住了。
“说是实在养不起了。”王婶说,声音压得低低的,“男孩女孩,论斗粟米就换。当爹的蹲在墙根,头也没抬。当娘的……”
她停了停,比划了一下:“当娘的,怀里抱着孩子,背过身去抹眼泪。那孩子还小,跟咱家小娘子差不多大。”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木勺上那点粥水,滴回锅里,发出"嗒"的一声。
赵姬没接话,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饭桌上,粟粥稀薄,一碟腌菜。
粥稀得能照见屋顶的梁。嬴政低头喝粥,嬴芙翎也低头喝粥,两个孩子谁都没说话,只有喝粥的声响,在屋里轻轻响着。
嬴芙翎喝完,把碗放下,又端起来,把碗底那一点,舔干净了。
赵姬看见了,没说话,把她碗里又添了小半勺。
等两个孩子吃完,赵姬端着空锅回灶房,用水涮了涮,把涮锅水喝了。
嬴政坐在桌边,看见了。
他没说话,把碗里剩的半口粥,倒进了嬴芙翎碗里。
嬴芙翎抬起头看他。
“喝了。”嬴政说。
嬴芙翎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粥,没吭声,小口小口喝完了。
饭后,日头升到墙头。
嬴政去井边打水,嬴芙翎蹲在墙根,看着墙角的菜地。菜地里的冬菜早吃完了,地空着,翻过的土里,露出几根枯根,被日头晒得发白。
她看了很久,小声说:“兄。”
“嗯。”
“东街……卖孩子……是真的吗?”
“嗯。”嬴政说。
嬴芙翎低下头,手指头抠着地缝,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咱家……还有粮吗?”
“不多了。”嬴政说。
“娘……吃了吗?”
嬴政没说话。
早上他看见赵姬把粥全盛给了他跟妹妹,自己端着碗,用热水涮了涮锅底,喝的那碗涮锅水。
嬴芙翎也没再问。
她蹲在那儿,小小的,揪着衣角,过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怕……咱家……也去……卖孩子。”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嬴政蹲下来,跟她平齐:“不会。”
“为啥?”
“有我在。”嬴政说。
嬴芙翎看着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信他。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信。
井台的边沿,被日头晒得温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榆树皮被晒过的气味。
晚上,赵姬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薄薄一道,落在榻边。
嬴芙翎躺在榻上,翻了个身,轻声喊:“兄。”
“嗯。”
“族里……有粮。”
“嗯。”
“族里……会管咱家吗?”
嬴政没立刻答话。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在邯郸,是质子,是外人,是赵人眼里的"秦人"。赵家那样的豪族,不会为一个质子的媳妇开仓。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赵家的粮仓里,有半仓粮,是因为赵姬递的那句话。
“会。”他说。
嬴芙翎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匀了,睡着了。
几日后,族里来人了。
来的是族伯赵翁身边的老仆,赶着一辆牛车。牛车在门口停住,车板上装着两袋粟,一捆干菜,还有一小块腌肉。干菜捆得齐齐整整,用麻绳扎着;腌肉用粗纸包着,纸角还洇着油。
老仆跳下车,先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才进门给赵姬行了个礼:“夫人,族伯让小的送来的。说粮价涨得凶,怕府上断粮,先送来这些应应急。”
赵姬愣了愣:“族伯……怎么想起送粮来了?”
老仆说:“族伯说了,前些日子要不是夫人递话,族里也想不到囤粮。如今城里的粮价,一斗都快二十钱了,族里仓里有余粮,各房都分到了。族伯说,这情,族里记着。”
赵姬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她没想到,自己当初递的那句话,真能救了族里一仓粮。
她更没想到,族里会记这个情。
老仆走后,赵姬把粟袋搬进灶房,站在灶台前,好一会儿没动。她伸手,解开麻袋口扎着的绳结,摸了一把粟米,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地响。
王婶在院子里,把干菜解开晾着,嘴里念叨:“还是族里有粮好。听说这几日,族里在宗祠外头支了粥棚,本家旁支的,揭不开锅的,都能去领一碗。”
“哦对了,”王婶又说,“城里好些人家,听说赵家仓里有粮,都在打听。族伯这几日,门庭若市。”
赵姬没接话,低头舀水洗米。
她心里那口气,好像松了些。
又过了几日,族里办春祭,族伯赵翁亲自差人来请赵姬。
来请的人说:“夫人,族伯说了,春祭是族里的大事,夫人虽是嫁出去的女儿,终究是赵家的人,该回去坐坐。”
赵姬换了身干净衣裳,带着两个孩子去了。
赵家老宅,祠堂前。
院子里的青石阶,被春日的日头晒得微温。石缝里生着青苔,湿漉漉的。祠堂门敞着,里头飘出香火的气味,混着陈年的木头味。
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赵姬进门,好些族里的妇人、媳妇,纷纷让路。有人跟她问好,有人喊她"阿姐",还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多亏了你想的囤粮的主意,我家那口子,今年开春才没饿着肚子。"
赵姬被拉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一向是族里那个"被秦国质子连累的媳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族里人见了她,客气里带着疏远。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人会拉着她的手说话。
她低着头,说了句:"不是我,是家里孩子听了粮价,随口说的。"
这话没人信,也没人深究。
有个族里的小女娃,比嬴芙翎大一两岁,扎着两个小髻,跑过来,拉着嬴芙翎的手,脆生生喊:"妹妹,走,我带你看祠堂里的石兽。"
嬴芙翎被拉着,回头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朝她点了点头。
她才由着那小女娃牵走了,小跑两步,跟上去。两个小娃娃,一高一矮,手拉手,踩着石阶上的青苔,往祠堂后面去了。
祠堂里,族伯赵翁主持春祭,拜过祖宗,说了几句话,提到今年的饥荒,说族里因为早做了准备,没让一个赵家人饿肚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赵姬这边扫了一下。
赵姬低着头,没接那道目光。
嬴政站在赵姬身边,看见族伯那一眼,也看见了满院子人脸上那种踏实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妹妹蹲在井边,抠着地缝,说了句"粮贵了,要囤"。
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娃娃,替这一整个家族,看见了前头那道坎。
回家路上,日头西斜。
嬴政走在前头,嬴芙翎跟在他后头,小跑着,步子还不太稳。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长一短,被拉得很长。
“兄。”她喊他。
“嗯。”
“族里……不饿了?”
“不饿了。”嬴政说。
嬴芙翎咧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咱家……还会饿吗?”
“不会。”嬴政说,“族里送了粮。”
嬴芙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小跑两步,跟到他身边,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嬴政低头看她。
她拽着他的衣角,跟着他走,步子一深一浅的,也不说话,就那么跟着。
他忽然想,前世他坐在咸阳宫里,手里握着天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拽着他的衣角,跟着他走。
夜里,嬴芙翎睡着了。
嬴政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着白天的事。族里的粥棚,满院子人脸上的踏实,族伯扫过来的那一眼,还有妹妹拽着他衣角的那只小手。
他见过饿死的人。
前世咸阳宫里,臣子报灾,说哪县饿殍遍野,他坐在殿上,听着,眉头都不动一下。他知道饿死是什么样——先是粮尽,再是树皮草根,再是卖儿鬻女,最后是人吃人。
这一世,他原以为自己要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从这场饥荒里走过去。
可有人先替他看见了。
从粮仓夹层,到绿肥,到囤粮。一件一件事,都是她先看见的。她话都说不利索,可每一次,都是她先看见前面有什么。
他从前觉得,她是妹妹,是他要护着的人。
可今天他忽然明白了,她不只是要护着的人。
她是跟他一样,知道前面有什么的人。
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同一条路上,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前世没信过任何人。
可妹妹看见的,他信。
他躺在黑暗里,过了很久,轻声开口。
“阿芷。”
隔壁屋里,嬴芙翎睡得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嗯……”
“你还能看到什么?”
月光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没有人回答。1
写得太有代入感了,好想看后续内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