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质子府那桩事,过去了几日。
赵岐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光晕昏黄。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亲兵,大步往里走。
“头儿,今日回来得晚。”亲兵牵过马,跟了一句。
“城东巡了两圈。”赵岐头也不回,“王宫那边又催了,秦质子家眷的事,还没个说法。”
亲兵没敢接话。
赵岐进了屋,把佩剑解下来,搁在案上。甲胄卸了一半,他停了手,坐在案边,没动。
屋里空荡荡的。一盏油灯,一摞文书,墙角立着一杆旧枪。
那杆枪是他爹留下的。
长平那年,他爹扛着这杆枪出的城,就再没回来。
管家老周端着饭菜进来,放在案上,看他坐着不动,劝了一句。
“将军,先吃饭吧。忙了一整天,米汤都凉了。”
赵岐没看饭菜,问了一句:“今日府里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老周摆好碗筷,“就是下午,王宫那边来了个人,问将军搜捕秦眷的事办得如何了。”
赵岐拿起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老奴说将军尽心办了,连日巡查,不曾懈怠。”老周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人走前留了句话,说上头的意思,秦质子妻儿是赵王的眼中钉,将军若一直交不出人来,怕是不好交代。”
赵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接话。
老周站在一旁,看他脸色,又补了一句。
“将军,老奴多嘴一句。那位赵氏娘子,到底是咱们赵家的姑娘。将军要是下不去手,上头怪罪下来……”
“行了。”赵岐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赵岐扒了几口饭,刚放下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亲兵小跑进来,压着嗓子禀报。
“头儿,城西那边有人来回话,说看见赵氏母子搬了住处,夜里动的身,往城南去了。”
赵岐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准了?”
“回话的人说,天太黑,没敢跟近。只看见一个妇人家抱着孩子,还有个半大孩子跟着,搬了木箱包袱,是往城南的方向走的。”
“城南。”赵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接下去。
亲兵站在门口,等着他发话。
“头儿,要不要派人跟上去查?顺着城南的巷子一户户摸,总能摸出来。”
赵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先不追。”
“头儿?”
“我说先不追。”赵岐抬眼看他,“王宫催的是质子府那处地方。人都搬走了,咱们追着不放,反倒显得刻意。缓两天再说。”
亲兵似懂非懂,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岐坐在案边,盯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城南。
他知道城南那些巷子,多是卖豆腐的、拉车的、挑水的苦力人家,屋子低矮,巷子窄,人多眼杂,反倒不显眼。
搬去那儿,是个聪明的法子。
他低头扒完剩下的饭,又拿起案上的文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赵氏姑娘。
他想起那个人了。
长平那年,他年纪还小,跟着父兄往城头送吃食。城门口支着几口大锅,熬着稀粥,守城的兵卒排着队打粥。有个姑娘提着粥桶,一勺一勺给人分,动作麻利,脸上带着笑。
有人喊她,她应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族里旁支的姑娘,姓赵,闺名叫什么他没记住,只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再后来,她嫁给了秦国的质子。
再后来,他奉命去搜质子府,站在那间破旧的小院里,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瘦了,眉眼间没了当年的笑模样,见了他,先是警惕,后来勉强挤出一点笑,一口一个“赵大人”。
他当时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搜完院子,他其实看出那粮仓东墙的泥色不对。指尖蹭上去,泥是软的,像是新抹的。
他站在那儿,只要再多挖两下,就能戳破那面墙。
可身后传来孩子打翻药罐的动静,甲士烫了手,院里乱成一团。
他顺势收了手。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面墙。
他不是没起过疑。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什么藏人的把戏没见过。那面墙的泥色、那家人的反应,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只是不想再往下查了。
他恨秦人,恨到骨子里。可那个人,是赵家的姑娘。
父兄死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发过誓,要叫秦人血债血偿。
长平那一战,赵国死了四十多万人。四十多万条命,填进那个叫长平的坑里。消息传回邯郸那天,满城都是哭声。
他爹和他两个兄长,都在那四十万里。
消息是先到的邻居家。邻居家的儿子也在军中,同一天报回来的。两家隔着一道墙,哭声隔着墙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他娘坐在门槛上,眼睛肿得厉害,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你爹走的时候说,打完仗就回来。”他娘说,“他说给你带一把秦人的刀回来。”
他没说话,攥着那杆枪的枪杆,站了一整天。
后来,秦军又围了邯郸城。
城里的粮一天比一天少,米价涨了又涨,后来有价无市。树皮扒光了,草根挖尽了,街上越来越安静,躺着的人越来越多。
他妹妹那年才七岁。
小姑娘瘦得脱了相,原先圆嘟嘟的脸颊凹下去,只剩一双大眼睛,越发显得大。她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嘴唇干得起了皮。
“哥,我饿。”
他翻遍家里,翻不出一粒米。他娘把自己那份粥省下来,全喂给了妹妹,自己饿得直不起腰,扶着墙走路。
妹妹端着那碗稀粥,却不肯喝,先往他嘴边推。
“哥也喝。”
“哥不饿,你喝。”
“哥骗人,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他喉咙发紧,把那碗粥一分为二,一人一半。
那碗粥,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难咽的一碗。
他出去找吃的,跑遍半座城,只找到一把发霉的糠。
妹妹吃不下,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吐出来的还是糠。
那天夜里,妹妹躺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声音越来越小。
“哥,等爹回来,就有吃的了吧?”
他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嗯,等爹回来。”
妹妹没等到那一天。
他娘也没等到。
安葬了妹妹,他娘在坟前坐了很久,最后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爹的仇,你记着。别忘。”
他记着,一天都没忘过。
后来他入了行伍,一步一步往上爬,靠着一场一场硬仗,挣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打秦人,下手从不留情。长平坑里埋着他的父兄,邯郸城里饿死了他的妹妹,这笔账,他记在每一个秦人头上。
可赵姬呢?
她嫁给了秦质子,可她也是赵家的姑娘。
那天在质子府,他看着她护在孩子身前,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极了当年城门口提着粥桶分粥的样子。
他下不去手。
他不是没机会。王宫那边催了一次又一次,要他彻查秦眷下落,把人揪出来交上去。他每次都应着,每次都亲自带人去搜,每次都“无功而返”。
搜不到人,交不出人,上头越来越不满。
他不在乎。
灯芯烧久了,结了灯花。他拿起剪子,剪掉一截,火苗又亮了些。
案上摊着一卷白帛,旁边搁着笔墨。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帛上落下一笔。
画的是个轮廓,一个女子的轮廓。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怕画错了。
先画的是身形,站在门口的样子,腰挺得直直的。再画衣襟,画袖子,画到脸的时候,他停了笔。
他想不起她笑起来的样子了。
记得的,是那天在质子府,她站在门口,指节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却半步没退的样子。
笔尖在帛上停了很久,墨迹洇开一小团。
他没有擦,顺着那一团墨,把眉眼描了下去。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赵岐坐在灯下,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画。画完一笔,端详一会儿,又添一笔。
案上那盏油灯,静静亮着。1
老师,不够看,想看后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