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崖在太虚界东南边缘,是一道绵延百里的悬崖。悬崖这一侧是荒原,寸草不生,灵气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悬崖之外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虚空中有一道微弱的光点在闪烁。
苏念站在悬崖边,以第九层织梦术锁定那道光点。织梦天书在她识海中轻轻翻动,书页上浮现出光世界的桥的坐标。
“找到了。”
她以织梦术构建光索,银色的织梦之力涌入虚空,将那道光点包裹。光点膨胀、延展,化为一座银白色的桥。桥面由纯粹的光构成,每一步踩上去都会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倒映着苏念和沈清辞的影子。
两人踏上桥面。
桥很长。走了一半时,苏念注意到桥两侧的虚空中漂浮着光的碎片,透明的、棱形的晶体,每一片都封存着一道光的法则。但有些碎片正在变暗,从纯白变为灰色,从灰色变为深灰,最后化为黑色的尘埃消散。
原点已经渗透到桥上了。
苏念加快脚步。桥的尽头是一扇光门,门框由两束交叉的光柱构成,门中央是一片流动的、明亮的白色。她跨入门中,光将她吞没。
苏念睁开眼。
这个世界只有一种颜色——白。天空是白的,地面是白的,远处的山脉是白的,连呼吸的空气都泛着淡淡的荧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半透明的,像是由凝固的光构成的。沈清辞站在她身旁,他的月白长袍与周围的光融为一体,只有破妄之眼瞳孔中的金色符文清晰可见。
但白色中出现了暗。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片灰色的区域正在缓慢扩散。那片灰色中没有光,也没有暗,是一种纯粹的“无”,像一张白纸被烧出了洞。洞的边缘,白色的光在挣扎,试图修补缺口,但每一次修补都会被“无”吞噬。
“原点。”沈清辞说。
苏念以织梦术感知那片灰色区域。它的结构与天尽头的裂缝相似,但更活跃,更贪婪。它正在吞噬光世界的法则,每吞噬一道光,灰色区域就扩大一分。
而在灰色区域的正中央,苏念感知到了一道微弱的金光。
“有人在那里。”她说。
两人向灰色区域方向走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城池。城中的建筑由光凝结而成,高塔、穹顶、拱门、街道,全部是半透明的白色。但城池的居民很少,苏念以织梦术感知,全城只有不到百人。每个人都穿着白色长袍,面容苍白,身形消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城门口,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灰色的雾气中。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忧伤。她的眉心有一道银色的竖纹,那是织梦术的标志。但竖纹只有六道,她的修为停留在第六层。
她的双手按在城门两侧的光壁上,银色的织梦之力从掌心涌出,修补着光壁上的灰色裂纹。每修补一道,她的脸色就白一分。但灰色裂纹越来越多,她的力量在一点点耗尽。
苏念走向她。
女子抬起头,银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警惕,但随即变成了惊讶。她看到了苏念眉心的银色竖纹,九道。
“你是……织梦术第九层?”
苏念点头:“我叫苏念,来自太虚界。”
女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叫曦。光世界的祭司。你是来帮我们的?”
“对。”
曦的目光落在苏念身后的沈清辞身上,然后回到苏念脸上。她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太虚界……我姐姐提过。”曦说,“她叫暮。五年前,她进入那片灰色区域,想找到原点的源头。她再也没回来。”
苏念以织梦术感知灰色区域的深处。那里面一片混沌,但在混沌最深处,有一道熟悉的气息。那是诡祖的气息。太虚界的诡祖,在无识虚空第九层与苏念共存了三年,然后消失在了原点中。它在这里,被灰色的“无”包裹着。
而在诡祖的气息旁边,还有另一道微弱的气息。一个人的气息。
“你姐姐可能还活着。”苏念说。
曦的手微微一颤。
苏念转向沈清辞:“我需要进入那片灰色区域。”
沈清辞点头:“我以破妄之眼在外面监测。如果灰色区域扩张,我会暂时压制。”
苏念看向曦:“你守住城门。如果我不在的时候灰色扩散,用织梦术构建护盾。第六层不够,但你的光世界法则比我的织梦术更贴合这里的结构。”
曦点头。
苏念转身走向灰色区域。她以第九层织梦术构建护盾,白花树的虚影在她周围展开,花瓣飘落,化为层层光盾。她踏入灰色。
灰色区域内部,光消失了。没有白,没有暗,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只有一种“空”的感觉,像是站在一个被彻底擦干净的画布上。苏念以织梦术感知方向,发现自己的神识在灰色中被削弱了大半。但织梦天书还在她识海中发光,金色符文为她提供了一道稳定的“锚”。
她向诡祖的气息方向走去。
走了很久,前方出现了一团黑色的、蜷缩的影子。那是诡祖,但它与苏念记忆中的形态完全不同。在无识虚空时,诡祖是一片巨大的、有自我意识的混沌;而在这里,它缩小到了只有一个人那么大,蜷缩在灰色的虚空中,表面有无数灰色的纹路在流动。
诡祖感知到了苏念的到来。
它抬起头,没有五官的面孔上有一道微弱的光在跳动。那是它的自我意识,苏念三年前在无识虚空第九层种下的道心。它认出了苏念。
“你……来了……”诡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灰色侵蚀了大半。
“你怎么在这里?”
诡祖的自我意识微微闪烁:“原点……苏醒时……我被……拉入……这里。光世界……是原点……渗透的……第一站。它在……学习。学习……如何……将‘存在’……转化为……‘不存在’。”
苏念以织梦术感知诡祖的状态。它的自我意识正在被灰色一点点吞噬,那些灰色纹路就是原点的渗透痕迹。但它在用自己的“存在”抵抗,将灰色挡在自身之外。
“你在保护什么?”
诡祖没有回答,而是微微侧身。它身后,灰色的虚空中有一道微弱的光。一个年轻女子蜷缩在光中,银白色的长发,面容与曦有七分相似。她的身体已经被灰色侵蚀了大半,但她的识海中有一道金色的光在护住心脉。
暮。曦的姐姐。
“她……五年前……进入灰色……想找原点……源头。我遇到她时……她已经……被灰色……侵蚀。我用……我的意识……护住了她。但原点……在加速……我撑不了……太久。”
苏念跪在暮身旁,以织梦术感知她的神魂。暮的识海已经被灰色渗透了七成,只剩下心脉处一道金光护着最后的意识。那道金光的气息,苏念认识。
云清歌。
云清歌在暮的识海中留下了一道封印,与天尽头的封印、第八世界的金光同源。她在进入无识虚空前,在多个世界中留下了力量,为后人争取时间。
苏念以第九层织梦术向暮的识海发送“存在”的意念。白花树的虚影在她识海中展开,花瓣落在灰色的侵蚀区域上,一寸寸将灰色驱散。暮的识海在缓慢恢复,但速度很慢,因为原点的灰色在持续渗透。
苏念需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她以织梦术向灰色区域深处感知。原点在这里的渗透有一个“核心”,一个连接着光世界法则与“无”的节点。如果切断那个节点,灰色区域会暂时停止扩张。
她站起来,对诡祖说:“帮我护住她。”
诡祖的自我意识微微亮起,表示同意。
苏念向灰色深处走去。越深入,灰色越浓,织梦天书的金色符文在她识海中越来越亮,抵抗着灰色的侵蚀。她以第九层织梦术锁定节点方向,一步步靠近。
节点是一团灰色的、不断旋转的漩涡,与噬界者相似但更小、更凝滞。漩涡中央有一道“缝”,那是原点渗透光世界的入口。
苏念以织梦术构建“真实”,一座竹篱小院在灰色中展开。白花树、石桌、晨露、微风,每一个细节都由织梦之力凝聚。小院的光芒在灰色中撑开一片天地,将节点的旋转速度减缓。
然后她以第九层织梦术向节点发送“存在”的意念。那道意念化为一道银光,直射漩涡中央的缝。银光触碰到缝的瞬间,灰色停止了旋转。
节点被暂时封印。
灰色区域不再扩张。苏念转身,快步返回暮的身旁。诡祖的自我意识已经微弱到了极点,灰色纹路覆盖了它大半的身体。但它还在撑着,用最后的力量护住暮。
苏念以织梦术将暮从灰色中拉起,背在身上。她向诡祖伸出手。
“跟我走。”
诡祖的自我意识微微闪烁:“我……是诡……你……不怕?”
“你早就不是了。”苏念说,“三年前在无识虚空第九层,我种下道心的那一刻,你就不是了。”
诡祖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的身体开始缩小,从一个人大小缩为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落入苏念掌心。珠子表面有灰色的裂纹,但内部那道白光还在跳动。
苏念将诡珠收入识海。它在她识海中安顿下来,白花树的小院在它周围展开,为它挡住灰色的侵蚀。
她背着暮,走出灰色区域。
曦站在城门口,看到苏念背上的暮时,整个人僵住了。然后她跑过来,跪在姐姐身旁,双手捧住暮的脸。
“姐姐……”
暮的眼皮微微颤动。她睁开眼,银色的瞳孔中有一道微弱的光。
“曦……”
曦的眼泪落在暮的脸上。暮抬起手,擦掉妹妹的眼泪,嘴角弯起一个虚弱的弧度。
“我回来了。”
苏念站在一旁,看着姐妹二人。沈清辞走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
“诡祖呢?”
“在我识海里。”苏念说,“它为了护住暮,耗尽了力量。但它的自我意识还在。”
她抬起头,看向光世界的白色天空。原点的灰色虽然暂时停止扩张,但天尽头封印在减弱,光世界的节点只是暂时封印。她需要尽快找到其他世界的宿主,集齐九位,唤醒原点。
“曦。”她说,“你的织梦术需要提升到第九层。”
曦抬起头,银色的眼睛中有惊讶,也有不安。
“我只有第六层。”
“我教你。”苏念说,“以第九层织梦术为引,以白花树为桥,以光世界的法则为基。你姐姐的识海中还有云清歌前辈留下的金光,那道金光可以助你突破。”
曦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苏念看向远方。光世界的白色天际线上,灰色虽然不再扩张,但也没有消退。原点在等待,等待下一次苏醒。
她只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