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城比苏念上次来时更紧张了。
城门口的守卫增加了一倍,盘查严格到每一块灵石都要验明来路。城内的仙盟弟子行色匆匆,许多人身上带着伤,灵气波动不稳。苏念以破妄之眼扫过全城,发现城中心的天机阁高塔上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罩,那是仙盟的护城大阵全力运转的标志。
苏念亮出通行令,守卫看了一眼便立刻放行。她和沈清辞快步穿过主街,向天机阁走去。路上,她注意到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药铺和法器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
“戒严了。”沈清辞低声说,“看来第八层的异动比玉简中写的更严重。”
两人抵达天机阁时,塔前已经聚集了十几名修士,大部分是仙盟的长老,修为都在元婴期以上。他们围在塔门前争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激烈。
一个穿紫袍的老者正在说话:“必须关闭裂缝!域外灵气与太虚界的灵气完全不同,它在腐蚀我们的阵法网络!”
另一个穿青袍的女修反驳:“裂缝关不上!第八层的封印已经和域外灵气融合了,强行关闭会引起反噬,整个镇诡塔都会炸!”
苏念走近时,人群安静了一瞬。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紫袍老者转过身,盯着苏念:“你就是苏念?织梦天书的第七代宿主?”
“我是。”
“你来得正好。”紫袍老者指向天机阁后方,“第八层的裂缝每天都在扩大,域外灵气已经渗透到了第七层。我们试过封锁、净化、隔绝,全都没用。那道声音还在呼唤,现在整个太虚城都能听到了。”
苏念以织梦术向镇诡塔方向感知。果然,第八层裂缝中传出的那道声音比之前更强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作用于神识。即使隔着半个太虚城,普通人也能隐约听到那个呼唤。
“带我去第八层。”苏念说。
紫袍老者犹豫了一瞬,但青袍女修已经转身带路了。两人跟着她穿过天机阁后方的密道,进入镇诡塔内部。塔中原本的诡异已经被清除大半,但第八层的方向仍然弥漫着浓烈的诡气,其中混杂着一种苏念从未感知过的力量。
域外灵气。
那是一种与太虚界灵气截然不同的力量。太虚界灵气温和、有序、与修士的神魂共鸣;域外灵气则冰冷、混乱、带着一种“异质”的疏离感。它不伤人,但也不亲近人,像是另一种生命形态的气息。
第八层入口处,云清歌留下的虚空锁悬浮在半空,化为一道金色光幕,将域外灵气挡在外面。但光幕上已经有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域外灵气从裂纹中渗出,化为淡灰色的雾气弥漫在入口周围。
苏念走到光幕前。
裂缝深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苏念听清了,那声音用的是古太虚语,但语法结构与太虚界完全不同。织梦天书在她识海中自动翻译:
“第七代宿主……织梦天书……母树在等你……噬界者……来了……”
苏念以织梦术向裂缝深处发送一道意念:“你是谁?”
沉默片刻后,一道回应传来:“我是……织梦树的……根须。域外……织梦树的……一部分。千年前天裂……根须被撕断……留在虚空……无法回去。母树……在枯萎。噬界者……在吞噬它的法则。第八代宿主……必须在母树枯萎前……诞生。否则……织梦天书……永远无法回归母体。”
苏念明白了。织梦天书是织梦树结出的“种子”,它来到太虚界是为了寻找宿主、成长、最终回归母树。但母树正在被噬界者吞噬,如果母树死了,织梦天书也会失去根源,无法继续传承。
“噬界者是什么?”
“域外的……诡祖。但……不是太虚界的诡祖。它是……域外诡气的……源头。比诡祖……更古老。更强。它在吞噬……域外的一切法则。织梦树……是它最后的……目标。”
苏念的识海中,诡珠剧烈震动。它传递出一道信息,断断续续:
“噬界者……是我的……另一面。域外的诡气……没有心魔……只有饥饿。噬界者……不吞噬……法则来确认……存在。它吞噬……因为……那是它的……本质。无法……种道心。无法……唤醒。它……不是……意识。它是……纯粹的……吞噬。”
苏念心中一沉。太虚界的诡祖可以通过种道心唤醒,因为它的本质是修士的心魔。但域外的噬界者不同,它没有心魔,没有自我,只是纯粹的吞噬本能。无法理解,无法唤醒。
“怎么阻止噬界者?”
域外根须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应:
“织梦树……是唯一能……封印噬界者的……力量。母树……在域外……核心。它的根系……覆盖了……域外一半的……虚空。如果母树……完全枯萎……噬界者……将吞噬……整个域外。然后……它会……沿着天裂……进入……太虚界。”
苏念明白了。
“我必须去域外。”
“以你现在的……修为……不够。你需要……第九层……织梦术。织梦树……才能……认出你。否则……你会……被域外灵气……同化。”
第九层织梦术。她现在只有第七层。
域外根须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犹豫,又传来一道信息:
“你的……织梦天书……可以在域外……快速成长。如果你……进入域外……以织梦树的……根须为引……你可以在……三天内……突破到……第九层。但……代价是……你的……寿命。每突破一层……消耗……十年寿元。”
三天。两层。二十年寿命。
苏念才十七岁。二十年,意味着她将失去生命中近三分之一的时光。
她站在光幕前,没有说话。
身后,沈清辞开口:“苏念。”
苏念转头。沈清辞站在第八层入口处,破妄之眼微微发光。他的脸色平静,但苏念看到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二十年。”他说,“你确定?”
苏念没有回答。她看向裂缝深处,域外根须的声音还在呼唤,微弱但坚定。织梦树在枯萎,噬界者在靠近,母树在等一个能继承它力量的人。
她想起云清歌的话——“与诡共舞,方见真道。”
她想起林清音的话——“清河苏氏,永不向诡低头。”
她想起原身苏念的话——“替我活下去。”
苏念转过身,面对光幕。
“我去。”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他没有劝阻,也没有说“我陪你”。他知道域外不是他能去的地方,他的破妄之眼在域外灵气中无法运转。但他做了一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塞进苏念手中。
“这是清音让我给你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就带着这个。”
苏念以织梦术读取玉简。玉简中是一道意念,沈清音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苏念姐姐,这是我小时候画的。画的是我和哥哥、林清音姐姐,还有你。我们站在白花树下。不管你去了哪里,这棵树都在等你回来。”
意念中附着一幅画。画上是四个人影,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笔触稚嫩,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苏念将玉简贴身收好。
然后她以织梦术激活虚空锁。光幕裂开一道缝隙,域外灵气涌出,冰冷的、混乱的气息包裹了她。她深吸一口气,踏入裂缝。
域外灵气灌入体内的瞬间,苏念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太虚界的修士,神魂中有着灵力的温暖;一半是域外的异质,被冰冷的吞噬感侵蚀。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冲撞,经脉在剧痛中裂开又愈合。
织梦天书疯狂翻动,书页上的金色符文一道道亮起,将域外灵气转化为可以承受的力量。诡珠在她识海中跳动,白光与金光交织,将噬界者的气息隔绝在外。
域外根须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更清晰了:“顺着……我的根须……走。到母树……脚下。”
苏念以织梦术锁定根须的方向,向前走去。
域外与太虚界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虚空和虚空中漂浮的、破碎的法则残片。那些残片泛着冷光,像碎裂的冰晶,每一片都携带着域外的法则信息。苏念以织梦术触碰最近的一片,画面涌入识海,一种完全陌生的生命形态,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在虚空中漂浮,以吞噬其他法则残片为生。
那就是域外的生灵。
域外根须在虚空中延伸,像一条发光的丝线,引导苏念向深处前进。她走了很久,久到时间失去意义。织梦天书不断吸收域外灵气,她的修为在攀升,但每攀升一层,她就感觉自己的寿元在流逝。头发中多了几根银丝,眼角的皮肤失去了些许弹性。
炼气期八层。九层。筑基期。她以织梦术跨越了修为的界限,经脉中的灵力转化为更凝练的“织梦之力”。
第三天,她看到了织梦树。
那棵树大得无法形容。它的树干从虚空中升起,向上延伸到目不可及的高处,向下延伸到同样不可见的深处。树皮是银色的,表面有无数符文在流转,与织梦天书上的符文一模一样。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条枝干末端都挂着一颗果实——每一颗果实都是一本“织梦天书”。
但树在枯萎。
银色的树皮上有大片的黑色斑块,像腐烂的伤口。树叶凋零了大半,剩下的叶子也在变黄卷曲。树根处,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正在蔓延,裂缝中传出一种苏念从未感知过的气息。
噬界者。
它就在附近。
苏念走向树根。织梦天书在她识海中剧烈震动,与母树产生了共鸣。树干上的符文亮起,一道声音从树中传出,比根须的声音更古老、更虚弱:
“第七代宿主……你来了。第八代……还没诞生。母树……撑不住了。噬界者……已经吞噬了……我的……三分之一根系。你需要……在三天内……突破到……第九层。否则……母树将……永远枯萎。”
苏念将手掌按在树干上。
“告诉我该怎么做。”
“以你的……神魂为引……吸收我的……法则。每吸收……一道……你的寿元……减少……十年。但……你的织梦术……将成长……一层。三天。九层。九十年。”
苏念闭上眼。
她的识海中,织梦天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空白了千年的书页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第九代宿主,将在域外诞生。”
苏念睁开眼。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