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

搬到偏殿的第一天，苏念发现这里的被褥是新的。

不新，准确地说，是干净的、厚实的、没有破洞的。比她之前盖的那床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偏殿不大，但比药房后面的小屋宽敞一倍，有窗，窗上糊着薄薄的暗红色窗纸，透进来的光是淡紫色的。

矮桌上摆着一只新的粗陶碗，碗底压着一片暗红色的鳞片——和之前那片一样，只是更大一些，颜色更深。

苏念把两片鳞片放在一起，用细绳系了，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搬到偏殿后，她离厉无渊更近了。近到她偶尔半夜醒来，能听到隔壁正殿里极细微的声响——脚步声，低低的咳嗽，或者偶尔经脉痛起来时压抑的闷哼。

她第一次听到他闷哼的时候从床上弹了起来，披了衣服就往外跑。

跑到正殿门口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来的。她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板前，犹豫了很久。然后门从里面开了。

厉无渊站在门内，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脸色比平时更白。

他的左肩绷带渗了一点血，大概是运功时把伤口又裂开了。他看着站在门口的苏念，墨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苏念张了张嘴

厉无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苏念第一次走进赤霄殿。

殿内比她想象的简单得多。一张巨大的石床，铺着墨色的被褥。

一把长剑挂在床头，剑鞘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殿中央是一座小小的炼丹炉，炉火已经熄了。最里面靠墙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两只粗陶碗，一只豁了口，一只裂了缝，并排放着。

苏念的目光在那两只碗上停了一下。她认识，那是她之前送药用的碗，两只都在。

厉无渊在石床边坐下，背对着她。他的寝衣滑落一半，露出左肩的伤口。

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伤口比上次好了一些，边缘已经不再泛着暗紫色。

苏念走过去，熟练地拆开绷带，重新上药，重新绑好。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绷紧了。

苏念一边绑一边说

厉无渊的声音很平

苏念的手停了一下。

厉无渊偏过头，能看到她的侧脸。烛火的光很暗，她的轮廓在阴影里很柔和。

她垂下眼，继续绑绷带，指尖在他肩膀上按了按，确认绷带松紧合适。

厉无渊看着她。她低着头，鼻尖上又沾了灰，自己不知道。

她总是这样，在他面前的时候，身上总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沾了灰、蹭了泥、绑绷带的时候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就这么邋遢地、笨拙地待在他身边，好像他是什么需要被照顾的普通人。

他忽然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她的鼻尖。

苏念愣了一下。他的指尖很凉，触感极轻，像是怕弄疼她。

她把眼睛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墨黑色的眼睛里，暗红色的光流动得很慢，像融化的琥珀。

他收回手，垂下眼。

苏念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

厉无渊没应声，苏念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苏念脚步一顿，回头看。

厉无渊坐在石床上，偏着头看她，表情淡淡的。

苏念怔了两息，然后点头。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暗紫色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脖子上的两片鳞片轻轻碰撞。

她关上门，站在走廊下，手按住胸口那两片温热的鳞片。

她在心里喊。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了偏殿，偏殿的窗纸上透出暗红色的光，是厉无渊在正殿运功时溢出的灵力光芒，透过两殿之间的墙壁缝隙漏进来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抹暗红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流动。

隔壁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她闭上眼，在这片不属于她的暗紫色月光里，沉沉睡去。

而正殿里，厉无渊坐在石床上，看着桌上那两只碗。他伸手，把豁了口的那只拿起来，放在掌心。碗沿粗糙，上面有道浅浅的裂纹，是她第一天送药时磕的。他摩挲着那道裂纹，指腹在上面来回蹭。

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空荡荡的殿内，只有烛火晃了一下。

【距离任务失败：还剩一百三十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