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魔宫下了第一场黑雨…雨是黑色的,黏稠的,落在皮肤上会留下极淡的暗红色痕迹。
苏念躲在药房里不敢出门,老魔修告诉她,黑雨是魔域地脉里的浊气上涌形成的,淋多了会侵蚀经脉,修为低的人淋上一天就得废。
她在药房里一边翻药典一边等雨停。但雨下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傍晚还没有停的趋势。
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幕,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架起小炉子,开始熬药。
今天的药方里有一味火属性的灵草,需要文火慢炖六个时辰。
她守着炉子,从傍晚守到深夜,困得头一点一点的,但不敢睡,火候差一点药性就会大打折扣。
子时刚过,药庐的门被推开了。
苏念抬头,看到厉无渊站在门口,他的墨色长袍上沾着黑雨的水渍,衣角在滴水。
头发湿了一半,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站在门口,墨黑色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药呢?
苏念愣了一下,他冒着黑雨来药庐拿药?以他的修为,让侍从跑一趟就是了。
还差半个时辰

她指了指炉子上的陶罐
火候不够

厉无渊没说话,走进来,在药庐里唯一一张歪腿木凳上坐下了。
他坐得很随意,长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也不在意。药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舔舐陶罐的声音和窗外黑雨淅沥的声响。
苏念继续看火,但余光一直在往厉无渊那边瞟。
他闭着眼靠在墙上,呼吸很浅,脸色比平时更白。
她注意到他左肩的衣料有一小块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浸透了,她多看了两眼,发现那块衣料的边缘有一线暗红色在往外渗。
他在流血…
你受伤了

苏念站起来。
厉无渊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带着一点无聊。

小伤
我看看

她走过去,伸手去碰他的肩膀。厉无渊的身体在她指尖碰到衣料的前一刻绷紧了,那种绷紧是极其细微的,但苏念感觉到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还是轻轻搭了上去。衣料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
她小心地揭开一角,看到一道从肩胛延伸到后颈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是黑雨侵蚀的痕迹。
你淋雨淋的?

苏念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有伤,还淋了一天黑雨?

厉无渊看着她,没回答。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但苏念没有看他,她转身去翻药柜,从最底层翻出一只旧药箱,里面装着止血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坐下

别动

厉无渊看着她,药庐昏黄的灯光下,她瘦小的身影蹲在药箱前面翻找,手上的动作很利落。
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很柔和,没什么出彩的五官,但很干净。和她端来的那只粗陶碗一样,粗糙,但让人安心。
他没动。
苏念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
坐下,你太高了,我够不着

厉无渊沉默了两息,然后坐回了凳子上。苏念拿着药和布条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她先用干净的布吸掉伤口周围的血,然后撒上金疮药。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他的肩膀肌肉跳了一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苏念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


不疼
骗人

厉无渊没说话,苏念的手指在他的伤口边缘轻轻按压,把翻卷的皮肉按回去。
她的手指冰凉,但在触碰到他的皮肤时,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的暖意顺着指尖渗进去。他的经脉里那种常年盘踞的冰冷的痛感,在这个瞬间 竟然减轻了一些。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被黑雨打湿的泥脚印。她的脚很小,穿的是宫里最次的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看到她的时候,她也是穿着这双鞋,走了十几里山路,脚上全是血泡。

为什么来魔域?
他又问了一遍。和上次一样的问题,但语气不一样了。上次是审问,这次是……别的什么。
苏念在他身后绑绷带,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沉默了一会儿
来的时候我说过了,活不下去了


南风宗没有你的记录
我知道

厉无渊偏过头,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绷带,嘴唇抿着,很认真的样子。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没有继续追问。
药庐里又安静下来。炉子上的药罐开始咕嘟咕嘟冒泡,药香弥漫了整个小屋。
苏念绑好绷带,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还算满意。她回到炉子旁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火候差不多了。
她把药倒进碗里,端给厉无渊。
趁热喝

厉无渊接过碗,粗陶碗的热度透过掌心传进来,和他经脉里残存的暖意融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汤,水面映出他的脸——苍白的,阴沉的,带着万年不散的戾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念。她站在炉子旁边,用围裙擦手,鼻尖上沾了一点灰,自己不知道。他端着碗,喝了一口。

药苦

下次加甘草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厉无渊第一次对她的药提意见。她点头
好,记住了

厉无渊喝完药,把碗放在凳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黑雨还在下,他站在门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别回去了

黑雨伤身,药庐里有榻
说完他就走进了雨里,黑雨淋在他身上,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雨幕,耳边回荡着刚才那句话。
药庐最里面确实有一张窄榻,上面铺着旧被褥。苏念躺上去的时候,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冰雪融化的味道。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刚才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离他很近。他的皮肤很凉,但被她的手指碰到的时候,会有极细微的紧绷。
他的头发垂在她手背上,像凉水滑过。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钻进她鼻子里之后,就赖着不走了。
系统

她在心里问
他为什么淋雨来拿药?

系统没有回答。
苏念闭上眼,在炉火的余温和被褥里残留的清冽气息中,慢慢睡着了。
而赤霄殿里,厉无渊坐在床头,看着那只粗陶碗。
他的肩膀上,苏念绑的绷带整整齐齐。他伸手碰了碰绷带的结,是她打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系得很紧。
他没有拆。
暗紫色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床头的两只粗陶碗上。
一只豁了口,一只裂了缝。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继续运功,药力在经脉里流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畅。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被黑雨侵蚀的伤口,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
【当前攻略进度:12%。】
【距离任务失败:还剩一百五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