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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陈(3)

渡昭

你或许不会相信我。不,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不会信。”

恶龙说到这里,很是体贴地停顿了一下。

“瞧你这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分明是在等着看我还能胡扯出什么来。不过,我还是要说。毕竟,能让你多了解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也很值得。”

它似乎真的难得有这样一个听众,而她又恰好不能把它的声音从识海里赶出去。

“我打心底里热爱人类。这话并不作假。我也喜欢随性的日子。从前,每隔一阵子,我便会到凡间住上一段时日。那时候的日子过得还真有点意思——四处游荡,想去哪儿便去哪儿,遇见有趣的人就多看几眼,遇见不顺眼的事也不必非要管上一管。后来,我渐渐有了梦想。”

“梦想。我喜欢梦想。到了凡间,我甚至变得迷信了。请不要笑,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可笑,可我恰恰很欣赏自己这一点。”

晏昭没有笑,她只听着,神色淡淡,倒真给了它几分继续说下去的鼓励。

恶龙显然很满意。

“我开始学你们的习惯。去集市,跟卖东西的人讨价还价;看那些手艺人支起摊子,日复一日地做些寻常物件。我尤其喜欢他们。明明一双手能做的事情有限,却总有耐心把一件东西做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惋惜。

“我还真想过,要是有一天能彻底化作凡人就好了。不是披着一张人皮,在人间走几圈,便自以为懂了人类;而是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地成为一个凡人。凡是你们相信的,我都去相信;凡是你们会经历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我都想设身处地地体验一遍。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位独一无二的‘艺术家’。”

它的声音渐渐扬起来。

“等我彻底理解了你们人类的矛盾与不可预测,我便把这些年收取的所有代价都用上。像那些我羡慕的手艺人一样,亲自拆解,再拼接,细细琢磨每一处该如何安放,最后制造出一件真正的艺术品,一个真正的人类——这是出于我对人类至诚的热爱……”

“说到我的崇高理想,倒有些收不住了。”它终于想起听众还在,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轻快,“请理解我,小姐。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那我还真是荣幸。”

恶龙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敷衍,又或者只是毫不在意。它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话里,兴致勃勃地接了下去。

“除此之外,我还爱上了你们治病的法子。你不知道那天当我扮作医师的学徒,跟着人学那些民间土方时,有多么称心。几味草药,一只药罐,再加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经验——有时候还真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它轻轻笑了一声。

“我当时便想,人类可真了不起。后来,我还给凡间的乞丐捐过十块灵石。”

“十块。你没听错。”

“你还挺大方。”

“那当然。”恶龙接得飞快,“我又不是只会收取代价。偶尔做些好事,也没什么不妥吧?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惜,如今凡间到处都是仙门的人。我若再像从前那样现身,未免有些麻烦。想来想去,还是不露面为好。”

话到末尾,那点遗憾又散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样也不错。”恶龙慢悠悠道,“我照旧在凡间游荡,看看人,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偶尔做做交易。有人来求我,我便听听他的愿望;若是有趣,便同他谈谈价钱。至于其余时候——”

它轻笑一声。

“只在一旁看着,也很有意思。”

“这就是你对人类的热爱?”

“当然,既然你想听,我可以告诉你的见闻多到数不清。”

“有一年冬天,我在凡间遇见过一户人家。那家人穷得很,屋顶漏风,米缸见底,偏偏养了个病得快要死的孩子。我原以为他们会来求我,毕竟只要付出一点代价,那孩子便能活下来。可他们没有。”

“他们把家里最后一点米熬成了粥,分给孩子喝。那男人随后出了门,顶着大雪去给人做工,女人便守在床边,一遍遍地给孩子擦手。我看了几日,实在想不明白——既然有更容易的法子,为什么不肯用?”

“后来,那男人摔断了腿,没能挣到钱。女人便把家里仅剩的东西拿去换药。孩子还是死了。”

它停了一下。

“我本以为他们会后悔。可那女人把孩子埋了以后,竟还向邻居道谢,说这些日子多亏了人家帮忙。我当时觉得她很傻,傻得不可理喻。明明什么也没留下,竟还要谢别人。”

“可我又觉得她很了不起。”

恶龙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两种念头放在一起很有意思。

“你看,凡人就是这样。他们总能做出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明明知道结果不会改变,还是要费尽力气去做;明明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还惦记着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若说这是愚蠢,倒也不尽然。只是我想了很久,始终不明白,他们究竟从中得到了什么。”

晏昭静静听着,直到它说完,才淡淡道:

“你想不明白,是因为你从来不必那样活着。”

恶龙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稍稍顿了一下。

“此话怎讲?”

“你不必受他们的苦,你能站在一旁评判他们傻不傻,因为你永远有退路。”

晏昭看着它,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

“你不是想变成凡人么?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也不过是如今这些凡人中的一个。你会为了一碗粥发愁,会做些看起来愚不可及的事,到那时你也是如今高高在上的你所看不起也永远无法理解的那一类凡人。”

“小姐,你这话说得可真不客气。”

它听起来并不生气,反倒像是得了什么意外之喜,连方才那点漫不经心都收敛了几分。

“不过,你说得对。”

“我原以为你会打断我,或者说些‘人各有命’之类的话。没想到你竟能听到这里,还能明白我究竟在困惑什么。你方才一直在认真听。”

恶龙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连声音都更轻快了些。

“我就知道把这些事讲给你听,不算浪费时间。”

“你倒是很容易满足。”

“那可不一定。”恶龙懒洋洋道,“只是难得遇见一个肯听我的宏大理想和见闻的人……总值得高兴一会儿。”

“我想你的神经可能出了问题。”晏昭最后漫不经心地指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