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道魔气几乎擦着心脉掠过,衣襟破开一道长口。血迹已经浸透了内里的衣料,暗红色的痕迹在粗布上洇开,边缘已经干了,中间却还有湿意。其余伤处更是不必细看,深浅不一,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手臂上、肩背上、腰侧,衣料碎裂的地方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血珠渗出来又被风干,像开在皮肤上的暗色花。
晦暝看了片刻,他的手指微微一动,黑色纹路骤然浮起,顺着指节蔓延,又在某个瞬间停住。那缠绕在他身上的魔气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本能地抗拒着这份举动。
最终,他只是抬起了手,没再动用禁术,一缕魔气从他指尖缓缓逸出。
那魔气极淡,单纯,几乎称得上温和,与先前几乎将晏昭撕碎的力量截然不同。它绕过她的手腕,避开因果刃,轻轻落在她肩头的伤口上,继而顺着破损的衣料,一寸寸抚过那些细碎的伤痕。
晏昭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缕魔气并不灼人,甚至没有留下丝毫不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迹一点点淡去,连原本压在心脉上的沉重感也随之散开。她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着何等可怕的力量,却也能感觉到,这一次,它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晦暝收回手时,神情仍旧冷淡。
晏昭却忽然有些说不出话,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忽然掠过一道白光。
四周的魔气骤然退去,晏昭再睁开眼时,已不在原地。
脚下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天色灰暗,远处的山峦被浓雾遮去轮廓。她站在一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身上也没有伤。像一场梦,又像一段被硬生生塞进脑子里的记忆。
前方有两道人影。
不,是三个。
只是其中一人站得太远,几乎被苍茫的天色吞没,以至于她第一眼没有看见。他的身形几乎融进了远处那片灰暗里,只剩一个极淡的轮廓,像被人用最淡的墨轻轻勾了一笔。
黑色的人影半跪着,魔气从他身上不断涌出,层层叠叠,几乎将他的身形完全淹没,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蔓延,又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回来。那双桃花眼却仍然清晰,像黑暗里仅剩的两点微光。
阴暗,愤恨。
站在他面前的人一身白衣。身形挺拔,手中长刀映着冷光,刀身泛着一种不属于这片灰暗天地的清寒。
因果刃。
晏昭的瞳孔骤然收紧,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更多,便见那人抬起手,刀光毫不犹豫地落下。
那一刀干净利落,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所有未尽的话语一并斩断。刀光落下时甚至没有声音。
晦暝的身形猛地一震,黑色魔气顷刻间翻涌而起,却又被那道刀光生生压下。他仍半跪在那里,肩背微微弓着,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而持刀之人只是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晏昭下意识看向另一边,玄弥站在那里。
那时的玄弥还很年轻。眉眼凌厉,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悲伤。他的身形间带着尚未被岁月磨平的锋芒,肩膀很宽,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他没有上前,也没有阻拦。只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沧烬走到他身边。
沧烬走过晦暝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平静,像一面湖水,所有的波澜都沉在水面之下。可他握着因果刃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白得几乎透明。
他走到玄弥身旁,玄弥才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两人一同向前。
晏昭怔怔地看着他们。
两道身影越走越远。一白一玄,像两道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渐渐融进远处的雾色里。
留下晦暝跪在那里。
黑色的身形在魔气中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即将被这片天地彻底抹去。魔气从他身上一缕一缕地散开。那双桃花眼中带着死寂,却又死死盯着前方。
盯着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随后,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沉下去。
晏昭看见了恨意。
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恨意、愤怒、不甘,沿着那双桃花眼深处蔓延开来。那恨意像一团火,在他眼底烧起来,火光仿佛要将远去的两个人生生刻进眼底。
可是那两人只是越走越远,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晏昭能感觉到那股情绪迎面压来。沉重得令人窒息,攥住她的心脏,然后慢慢收紧,再收紧。
——为什么?
那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浓重的黑雾,穿过数万年的光阴,穿过一场早已被人遗忘的死亡。直直落进晏昭心里。
——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渡我?
那一声声质问从他残存的神魂深处传来。声音嘶哑,破碎,一遍又一遍地问。可没有人回答。那两个远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雾色里。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们明明一起走了那么久。
明明曾经并肩而行,曾经相信彼此,曾经以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被独自留下。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
在他最需要他们的时候,把他一人留在黑暗里,而他们走向光明。
晏昭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已经在黑暗里困了太久。久到那些记忆里的面孔早已模糊,久到他甚至忘了自己曾经为何而走。只剩下那一日的刀光、远去的背影,以及再也等不到的回头。
那刀光一次一次地落下。背影一步一步地远去。他一遍一遍地等着他们回头。
然后成为执念,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等待她回过神时,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
一滴,又是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自己甚至没有察觉,只是觉得脸上有些凉。像是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吹过了数万年的光阴,吹过了那片被遗忘的黑暗,吹过了那双眼睛最后的注视。
最后吹到了她脸上。1
越看越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