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眼底春（1）

下界比晏昭想象中更安静。

脚下的土地透着一种死寂的黑，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灰烬上。偶尔有细碎的魔气从地缝里溢出来，贴着地面游走一段，又缩回去。空气是冷的，冷得不动声色，贴着皮肤往里渗，渗进骨头缝里，连血液都跟着慢了下来。

先来找晦暝残魂的原因，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因果刃，也许是因为那点莫名的熟悉感。

晏昭最终停在一处断崖前。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断崖下方是无底的黑暗，像大地在这里张开了一道口子，深得望不见底。下界变了很多，她已经认不出自己走到哪里。记忆中的地形早已被什么力量扭曲、撕裂、重塑，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只是记得第一次见到晦暝残魂时，还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断崖。那时候的他还在一处更开阔的地方，魔气也没有这样浓。

此时因果刃却在掌心轻轻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刀身泛着冷光，映出她半张被斗笠阴影遮住的脸。

没有回答。识海深处的恶龙也难得安静。那片黑暗沉沉的。

晏昭收起因果刃，纵身跃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无数只手拉扯着她的衣摆。越往下，魔气越浓。那魔气不再是一缕一缕的，而是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沉积了上万年的淤泥，厚重得几乎凝固。她穿过一层，又是一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浓、更沉、更冷。身体里的魔气开始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悬崖底部没有光，四周的山壁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过，残留着大片黑色痕迹。而在最深处，有一道身影。

黑色的魔气盘踞在那里，还是看不见其中人的轮廓。无数缕魔气从他的身体里溢出，又重新钻回去。

晏昭没有贸然靠近，她站在数丈之外，静静看了片刻。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晦暝。上一次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只记得那股残暴的力量，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风暴。以及最后那一瞬——当因果刃出现的时候，他停顿了。只有一瞬。短得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晏昭握紧了手中的因果刃。刀柄贴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镇定了些。她将它当作和平交流的契机。至少，上一次它让他停下了。

而几乎就在因果刃出现的刹那，前方的魔气骤然翻涌。那翻涌来得极快，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猛然惊醒，从深处往上拱，拱破了所有伪装。

晏昭没有后退。她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试探着开口叫他的名字。

“晦暝。”

没有回应。

魔气依旧沉沉翻滚，像一锅被搅动的墨。过了片刻，那道残魂才抬起头。

晏昭的心口微微一紧，那一瞬间，她又有了那种莫名的熟悉感。甚至算不上感觉，更像身体比她更早认出了眼前的人。血液在血管里热了一瞬，指尖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之下拼命想要挣脱出来。她不明白，也没有时间去想。

“你还记得这把刀吗？”

因果刃微微抬起，刀身映出那道残魂模糊的轮廓。晦暝的目光落在刀身上，停了一瞬。和上一次一样。那一瞬间的停顿像一道裂缝，劈开了浓重的魔气。

晏昭眸光微动。原本以为她猜对了。

可下一刻——整片山谷骤然震动。那震动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穿过岩层，穿过碎石，一直传到她的脚底。脚下的土地在剧烈地颤抖，碎石跳起来又落下。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自那道残魂身后轰然涌出。浓稠的黑色像一面墙，铺天盖地地压过来，遮蔽了视线里的一切。

晏昭脸色骤变，她虽然料到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可眼前的情况还是出乎了意料。上一次晦暝因为认出她手中的因果刃，手上才留了情。这一次却直接动手，冲着因果刃而来。

她脚下一错，身形瞬间向侧方掠去。黑色魔气擦着她的脸颊轰然掠过，带起的风像刀锋一样割在皮肤上。

衣襟被生生撕开。布帛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血瞬间渗了出来，温热的液体贴着锁骨往下淌。她踉跄落地，掌心撑住岩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下一刻，身后的山壁轰然崩塌，巨石裹着魔气砸落下来。晏昭翻身避开，没有回头。因为前方的魔气已经再次压了过来，根本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因果刃横在身前，刀锋与魔气撞上的瞬间，晏昭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那股力量从刀身传上来，手腕剧烈地颤了一下，几乎握不住刀柄。脚下的地面寸寸裂开，裂缝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蔓延。

她被逼得向后退了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

已经退无可退。

晏昭在喘息的间隙抬眼看他，那双眼睛藏在浓重的魔气里，已经没有半点清明。

只有杀意。

她想起沧烬的回忆，呆愣了片刻。是哪里不对。据沧烬所言，他们是挚友——沧烬说起晦暝时，语气里有怀念，有遗憾，还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什么东西，像一个人提起自己没能救下的人。可晦暝又为何因为因果刃而动手？若真是挚友，为何连故人之物都认不得？还是说……他认得的。正是因为认得，才要毁掉。

来不及多想了，迎面的这一击若是落下，便不只是受伤。

那笑声很轻，却贴着她紧绷的神识滑过，像有人在她最脆弱的地方轻轻吹了一口气。

“小姐。”

恶龙的声音依旧懒散。可那懒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幸灾乐祸。

“看来你要死了。”

晏昭没有回答。她盯着眼前越来越近的黑色魔气，呼吸渐沉。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肺里发疼。

“和我做个交易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