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昭继续往偏僻处走。
四周的禁术气息渐渐淡了,方才笼罩在荒野间的阴冷也随之散去。她倒是适应得很快。神识里多出一条来历不明的恶龙,她也只当是路上多了个同行之人,虽然这个“同行之人”并不安分,此刻正以一种极其闲适的姿态盘踞在她识海深处。
走了一阵,她才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
“那人堕魔,是因为你?”
她停在一具尸体旁。那人已经死了许久,方才被因果刃剥离出的身躯正在一点点消散。血肉化作尘埃,一粒一粒被风吹散,唯独残存的一缕禁术气息没有散去。它像一条无骨的细丝,贴着地面游走片刻,随即顺着土地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晏昭微微一顿,她忽然想起从前为数不多几次与禁术交手。那些时候,禁术总是随着宿主的死去而彻底消散,可这一次和从前都不同。它们只是短暂沉寂,随后遁入地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去哪里了……?
“是。”
恶龙回答得坦荡,甚至异常有耐心。
“你能控制禁术?”
这个困惑了晏昭许久的问题,终于被她问了出来。
“算是吧。”恶龙待在她的神识里,姿态从容得仿佛这里本就是自己的地盘。
“毕竟,也跟了我很久了。”它顿了顿,慢条斯理,又换了个放松的姿势。
“一开始,我也很痛苦。”
“会像那些凡人一样。”
“后来嘛……”
那双鎏金色的眼睛在她识海深处缓缓弯起。
“我学会把它当作自己的一部分。”
笑意阴暗,带着毫不遮掩的算计。
“有了禁术以后,做交易倒是方便很多。”
晏昭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恶龙能够活到今日,或许并不只是因为它足够强大。
禁术的缔造者尚且会在漫长岁月里被自己的选择逼疯,更遑论其他毫无抵抗之力的人。他们在禁术里挣扎、沉沦、支离破碎,最终连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留不住。
可恶龙不同,真要说的话,它本就没有什么善恶之分,又谈何污染。它只是上古生物,看万物如看蝼蚁,看光阴如看流水。什么都不在乎。
它只是活了十几万年。活得足够久,久到连曾经折磨自己的东西,都可以慢慢习惯,最后据为己有。
“你的本体呢?”
晏昭继续往前走。荒草擦过她的衣摆,发出沙沙的细响。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
“这无可奉告,小姐。”他罕见地眯起眼睛,有些防备。那双鎏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窄,像两道被日光刺到的缝隙。
这一次,恶龙倒是拒绝得干脆。
晏昭倒没有意外,她眉梢微挑。
“无端赖在我的神识里不走,总得有些付出吧?”
恶龙没有回答,只是在她的识海深处轻轻笑了一声。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的兴致反而更浓了。
它也曾和少数几个仙门之人做过交易。
那些人看起来一个个光鲜亮丽,真正被它侵入神识之后,有的求饶,有的死守着最后的防线,最终被禁术反噬,
像晏昭这样,到了这种境地还想着反将一军的——
确实仅此一例。
恶龙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朝下方指了指。
晏昭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什么也没有。脚下是荒草、碎石、裸露的泥土,和这片大地上任何一处偏僻角落并无不同。它也没有再多说。
“近日仙门禁术爆发之事,和你有关?”
“自己想。”
恶龙这次连敷衍都懒得敷衍。说完,便不再理她。那双鎏金色的眼睛在她识海中缓缓合上,像两扇沉甸甸的门在黑暗中关拢。
还真是斤斤计较,不该退让的地方,一分都不会让。
晏昭也没有再追问,她低头思索片刻,很快便有了答案。
活到如今的上古生物,并非真的一个都没有。只是愿意归顺仙门的,大多已经被收编。据说其中一些还曾与天尊签下契约,因此得以留在仙门。
她忽然想起仙门大比开幕时偶尔会现身的朱雀。那也是上古生物。只是如今的灵力已经衰弱得厉害,淡得几乎让她忘了,它曾经也属于那个时代。它落在仙门高台的栏杆上时,尾羽黯淡,目光温驯,像一只被养熟了的鸟。
至于不愿归顺的……要么因为沾染禁术,被镇压。
要么被剥夺大部分灵力,以此换取六界安稳。活着,但活得不像自己。
那么恶龙呢?晏昭眸色微沉。
显然两者都不是。它没有真正归顺仙门,却也没有蠢到放出本体与整个仙门为敌。
最好的办法,便是继续让所有人都以为它还在沉睡。
至于本体……晏昭忽然停下脚步,她明白了恶龙方才的意思。
他确实没有骗她。
本体就被镇压在下界最深处,在这片土地之下。恶龙本体不再现身,不引起仙门警惕。而它自己,则放出一缕魔气,借着禁术在凡间做交易。
它只需要给凡人一个念头,再等他们自己伸手,然后用禁术或魔气满足他们的愿望,最后收取代价。像渔人只需在钩上挂饵,便有无数的鱼争相咬钩。
所以这次的禁术气息遁入地下,只是重新回到恶龙身上。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恶龙确实狡猾。
一边沉睡,一边偷偷做小手脚。
一边被镇压,一边看着六界慢慢乱起来。
“你并不想让仙门知道。”
她淡淡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识海里没有回应,那片黑暗安静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可晏昭知晓她猜对了。
若近日仙门弟子接连当众因禁术堕魔当真是因为和被镇压的恶龙作交易——
那未免太过张扬。
所以恶龙基本上只和凡人作交易。凡人不会引起仙门注意,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估计在此之前已经有不少凡人因禁术堕魔或死亡了,若不是近日有仙门弟子沾染禁术,或许直到现在仙门也不会知晓。
这条龙倒是在极有限的范围,把“交易”二字做到了极致。
但向来低调的恶龙为什么这一次会选她?
晏昭重新迈开脚步。现在没打算将这个问题问出口。只是脚步比方才慢了些。
她隐隐感觉是某个自己身上连她都不曾知晓的东西……值得让恶龙冒这样的风险。
这或许以后会成为一个谈判的契机。
神识里的人影已经消失。可她知道它还在。她凝视着那片黑暗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有一双非人的鎏金色瞳孔,正隔着无尽的沉默,安静地回望着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