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2）

黑色的纹路还在蔓延，起初只是一缕，很快，便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顺着他的手腕一点点向上，没入衣袖，又从颈侧钻出，细密地爬上脸颊。所过之处，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脉络鼓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醒来。

他跪在那里，没有挣扎，只是反复地呢喃那句话。

“……不要救我。”

声音很轻，近乎恳求，下一刻魔气却毫无征兆地炸开。整片山脚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掀过，草木尽数伏倒，碎石沿着山坡滚落。归墟观的结界骤然亮起，层层灵光剧烈震荡，像平静水面被投入巨石，涟漪一圈接着一圈荡开。

晏昭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望着眼前骤然失控的魔气，终于反应过来。

那人反复呢喃的那句话，已经成为了执念，一点点吞噬他。

他在……堕魔。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七，快！”闻非的声音也从山道上传来。

几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山脚的动静，匆匆赶下来。还未靠近，便看见那几乎漫过半片山坡的黑色魔气。

“别过来！”晏昭猛地回身，声音陡然沉下，带着少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的魔气已经横扫而来，魔气掠过之处，地面骤然裂开，碎石被卷上半空。数丈之外，一株古木甚至来不及倾倒，便从树干中央迅速腐朽，枝叶顷刻间化作枯黑的碎屑。

几人的脸色瞬间惨白，这才意识到，眼前不是书册里寥寥几笔记载的魔族，也不是他们平日里偶尔听闻的魔乱。

那仅仅一个人，一个方才还跪在归墟观山门前，满身血污地向他们求救的人，此刻却正在他们眼前，一点一点失去人的模样。失去理智，甚至失去自己。

闻非猛地拔剑，一把拽住小七向后撤，可那道魔气仍旧紧追不放，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在半空骤然折转，直奔几人而来。

就在此刻一道剑光从侧面斩下，魔气被硬生生截断。剑光落地，山石炸裂，晏昭站在几人身前，衣袍被狂风卷起，长发凌乱地掠过眼角。她握着剑，身形却稳得近乎没有一丝晃动。

“进去。”晏昭握着剑没有回头。

“师姐——”

“退到结界里面。”

“可是……”

“现在。”

最后两个字落下，几人再没有敢说话。

一道剑光横亘在山道之前，漫天黑气撞上剑意，竟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山岳，生生停滞半寸。

下一瞬剑光骤然分裂，无数细密的剑气沿着魔气的脉络穿行而过，精准地截断每一次即将爆发的力量，却没有一缕越过她身后的界线。

小七几人站在结界边缘，几乎忘了呼吸。他们看着她提前截断每一次暴涨的魔气。

那些足以令普通修士神魂俱裂的黑色力量，在她手中竟被一点点拆开，像是缠死在一起的乱线，被她耐心地找出最细的一根线头。

“师姐她……”苏泠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因为他们已经看不清晏昭的身影了。只剩一道又一道赤色剑光，在漫天黑雾之间穿梭。

快得近乎没有痕迹，黑色法印试图从地底重新凝聚，她反手一剑，将其连根斩断。没有一剑落在那人的身上，也没有一分力量真正伤及他的神识。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场战斗才比单纯的诛魔更加艰难。

魔气早已不是附着在他身上的东西，它正在成为他的血肉、侵蚀他的灵脉，甚至成为他活下去的凭依。

他会因晏昭斩得太快而死亡，若是斩得太慢，禁术便会继续侵蚀。

而晏昭要做的，是在这两条路之间，硬生生找出一条能够让他活着回来的路，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

“……不要救我。”那人仍在呢喃，黑气从他口鼻间涌出，声音时断时续。

“没有意义……”

晏昭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手中的剑。刀锋再次落下，黑气被硬生生剥开一层，那弟子猛地弓起身体，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晏昭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忍着。”

“再忍一会儿。”

那句话像是在对那弟子说，也像是对她自己说。

时间只是一点点过去，山风重新吹起来，又被魔气压下，反复数次。她像是在一具即将碎裂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找回那个尚未彻底消失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晏昭的袖口已经被魔气撕裂，衣摆染上大片血污，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没有退一步。

反倒是那漫天黑雾，在她一次次近乎苛刻的控制之下，开始一点点变薄。

直到最后，一道赤色剑光贯穿黑雾，最后一缕浓重的魔气被从那人的胸口硬生生剥离出来，黑雾骤然散尽，山脚终于重新安静下来，那张被魔气遮掩许久的脸，也终于重新显露出来。

不自然的，年轻，苍白，疲惫。

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他身上的灵力几乎被禁术污染殆尽。

晏昭看着他最后一丝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灵力，没有再动。

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为什么？”

他跪在那里，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却发现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晏昭没有回答，她只是神色很静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轻声道：“让你作为人……”

她顿了顿，想要再次开口却已经说不出话来，像是有什么梗在喉咙里。

谢逐遥死了。直到这一刻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汗水无声滴落，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她竟差点忘了。

那个总爱提着酒壶、笑吟吟地说着“人间有酒，何必修仙”的人，已经死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依旧很轻。

“活着回来，也是他的愿望……不是吗？”

那弟子怔怔望着她，很久以后，他才闭上眼睛，竟然笑了一下，再没有方才的疯狂，也没有歇斯底里。

“……是啊。”他低下头，最后一丝灵力从身体里缓缓逸散，身形也随之变得透明，只是安静地消失在山风里。

晏昭也久久没有起身，久到山风吹干了衣袖上的血，她才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捻住一缕即将消散的灵力。

云杳山的弟子……避世清修。这么多年，他们极少出现在仙门众人的视线里。可如今，偏偏在这个时候，陨落了一个弟子，而且还是死在禁术之下，当众堕魔。

晏昭望着掌心，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

谢逐遥已经死了，云杳山又死了一个弟子。接下来……还会有什么风浪……？

她的思绪忽然停住，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从记忆深处撞了出来，晏昭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刻，她猛地收回手，动作快得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那一丝本该消散的灵力仍停在她指尖。

极淡、极细。若不是她亲手剥离过无数次魔气，几乎不可能察觉，可此刻，她看得清清楚楚。

——缠在那缕灵力深处的、极其微弱的魔气。

她死死盯着那一丝黑气，熟悉得令人发冷。

那股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那是她的哥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