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心。”温琮衍依旧没有回头。
“……”
果然,几万年过去了,他教人的方式一点都没变。
晏昭没再停顿,她握紧剑柄,清越的剑鸣穿过翻涌的业火,剑意沉稳之中又带着一分属于她自己的张扬,顷刻间牵动了周围失控魔族的禁术。
剑锋斜挑,一道漆黑的禁术正从侧后方扑来,她没有回头,仅凭神识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腕骨轻转,剑锋便在半空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
断裂的禁术并未消散,反而顺着剑锋两侧骤然分开,像是两条黑色的蛇,绕过剑光再次袭来。
晏昭脚下微错,借着剑势旋身,剑锋贴着那道黑气横斩而过,黑雾骤然炸开,她借势后撤半步,剑尖落地,又在下一刻重新抬起。
一连数剑,干净利落。
她的剑仍然算不上完美,甚至还有些锋芒过盛,可那也是她的风格。
虎口处那层厚厚的茧早已被岁月磨得薄了许多,留下的只是粗粝的一层薄痕,提醒着她曾经如何握着这把剑,一遍遍走过漫长岁月。
茧一层层磨出来,剑意也一点点融进骨血。
如今再出鞘,已经没有最初的排斥与狼狈,剑柄安静地贴合掌心。
晏昭抬眸,前方又有数道被禁术侵染的魔影同时扑来。温琮衍已经先一步迎上,「知妄」划过半空,剑光沉静如雪,他替她压住正面最猛烈的一道禁术,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晏昭已经从侧方切入。
没有等他提醒,剑尖直指禁术最薄弱的位置,温琮衍侧身让开,两人的剑势在半空交错而过。一前一后,却没有半分冲撞,晏昭借着他压下的剑势骤然发力,剑锋猛地一沉。
大片黑气被硬生生压入地面,裂痕沿着荒地迅速蔓延,禁术在地面挣扎着翻涌。
晏昭侧身递出剑锋,腕骨一沉,顺势将剑锋向下一压,那道禁术竟被她生生钉在地面。
直到此刻,她才听见温琮衍的声音。
“不错。”
晏昭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下一刻,他的声音又落下来。
“左侧。”
她抬剑追上,黑色纹路骤然一滞,竟从剑锋两侧分裂开来,剑锋在半空停顿一瞬,随即顺着禁术分裂的方向截断。
“此处力不达标。”
晏昭眉心为蹙,没有反驳,只在下一瞬改变剑路。
剑锋偏转的幅度比平日更大了一些,甚至称不上漂亮。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前与那道残魂交手时受过伤。
到底还是影响了出剑。
温琮衍没有多问,只是抬眼:“收势。”
话音落下,他手中「知妄」轻轻一转,分散的禁术被剑意尽数截断。
“……”
晏昭收剑,温琮衍淡淡看她一眼:“不合格。”
“……”
那些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在几万年又后重新落进耳中,竟还是有一瞬间回到了很久以前。
她没有说话,只重新握紧剑柄,眼前最后一道禁术被剑光斩碎,黑雾缓慢散去,忘川重新归于寂静。
晏昭轻轻吐出一口气,垂眸的那一瞬,她忽然意识到,此刻,她站在温琮衍身侧。
不是身后,是并肩作战。
这个认知来得很轻,却让她心中无端生出一丝愉悦。她已经可以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只需要被他护在身后。
他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师尊,什么都没变。会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将她拉到身后,会在她出剑时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不足。
晏昭再次垂下眼,握剑的手慢慢收紧,片刻后,她无声地向后退了半步。
温琮衍却没有察觉,他已经转身,走向那些被禁术侵染的魔族。
晏昭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施展「知妄」。那柄剑到了他手中,没有半分杀意,剑光落下,禁术与魂魄一同被剥离,缠绕在残魂之上的黑气一点点褪去,最后化作细碎的烟雾,消散于风中。
而他的神色极其专注,眉眼之间带着极淡的怜悯。似乎从来不畏惧那些污浊的魂魄,也从不因为他们生前做过什么,便轻易否定他们。只是安静地将纠缠其上的因果一寸寸剥开。
剥魂渡化,本就是极难的术法。渡化者若心神稍有动摇,便可能被残魂生前的记忆侵入神识;若修为不足,更会遭到魂魄与禁术的反噬。
整个仙门之中,也唯有温琮衍能每一次都这样从容。
面对疑问,温琮衍曾经只是告诉晏昭:“渡魂,先渡己。”
他大概从未把这些魂魄当作需要被征服的敌人,只是替他们把走错的路,一点一点走完。
直到最后一缕黑气散尽,残魂归于寂静,晏昭看了很久,温琮衍收起「知妄」,这才转过身。
“回归墟观,养伤。”
“……嗯?”
那双眼睛重新看着她,晏昭这才意识到,就在方才出剑的时候或是更早,他已经察觉到了。
哪怕沧烬刻意替她掩去了行踪,她自己也什么都没说,但剑法骗不了人。
“近几日我会留在下界,查禁术之事。你照顾师门。”
“晏昭。”他的神情少有地严肃,带着劝诫和警告,“不要插手禁术。”
禁术如今在六界四处蔓延,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对其来源却一无所知。
眼下依旧没有任何商量和让步的余地。
晏昭只得乖乖点头:“弟子知晓。”
温琮衍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颔首。
晏昭转身欲走,脚步才迈出半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师尊何时教我剥魂渡化?”
温琮衍微微一怔,显然没有预料到她有些跳脱的思维。
方才那场险些失控的禁术仿佛还未彻底散去,若不是他正巧路过,后果不堪设想,晏昭却已经理所当然地想着下一件事。
她做事向来不管什么后果。
温琮衍看着她,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等你修得正道,飞升之时。”
晏昭眨了眨眼:“好。”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期待。
随即转身沿着忘川边界离去,衣摆被风吹起,身影仍旧轻快,仿佛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无伦发生什么,都不过是再走一段路。
温琮衍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荒草尽头,才收回目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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