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再离开忘川的时候，晏昭有些恍惚，明明只过去了两日，身体却异常疲惫。

她见过太多残魂，有的困在禁术留下的废墟里，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忘记；有的执着于生前最后一件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还有的连完整的形体都无法维持，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意识，在忘川边缘苟延残喘。

因果刃替她挡下了不少反噬，可渡魂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踩着荒草慢慢往外走，衣摆沾了些湿冷的露水。她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脑中繁多的思绪。

太乱了。关于那些残魂，关于她的哥哥，还有上界三杰的往事。

余光却忽然瞥见前方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脚步蓦地停住。

风从忘川深处吹来，卷起几片枯叶。那人站在荒芜的边界，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霜雪般的白色在一片昏暗中格外醒目。玄岑朔山的风雪，仿佛还停留在他衣襟之间。

温琮衍站在那里，手中握着「知妄」，神色一如往常。

晏昭怔了片刻，她确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侧了侧身，腰间原本悬着的因果刃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她动念之前便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她这才重新看向温琮衍，他显然同样意外。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目光从她略显凌乱的衣袖掠过，又落在她苍白了几分的脸色上。

最后，停了片刻，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先开口解释，晏昭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

“……出来走走。”

温琮衍看了她一会儿。

“忘川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晏昭顿了一下，比忘川更危险的下界，她其实昨日已经去过了。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温琮衍是真的不知道她的行踪。

她忽然想起离开前，沧烬望着她时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原来如此，那老东西果然替她遮掩了。绷紧了许久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一瞬。

若温琮衍知道她私自去了下界，还在那里与那些残魂交手，甚至受了伤，只怕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她垂下眼，藏住那点庆幸，若无其事地问：

“师尊怎么会在这里？”

“追查禁术。”他的回答依旧简短，“你的根脉本就不净，更容易被禁术侵染。”

“近来不要再靠近忘川。”

语气不重，却没有留下半点商量的余地。

晏昭只是抿了抿唇，试探着开口：“师尊。”

“我在忘川见过一些魔族，他们身上的禁术……”

“大部分都不是自己修炼的。”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那些被禁术缠住、被自己的执念反复折磨，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记的魂魄，又怎么会主动修得禁术。

温琮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向远处。

忘川的水面已经被黑雾侵染，原本沉寂的河水缓慢翻涌着，偶尔浮起一缕不属于此处的魔气，他的神色比方才沉了些许。

“仙门已经知晓。”

晏昭有些惊讶地抬起眼。

“目前尚未查清禁术的根源，也没有找到控制其蔓延的方法。”温琮衍顿了顿，“所以在此之前，不会贸然对魔族动手。”

晏昭没想到，他会直接将仙门如今的决定告诉自己，仙门如何处置魔族，本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之一。

温琮衍却没有避讳她，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句：“此事尚未有定论，不必妄下判断。”

晏昭看着他没有说话。温琮衍其实一直知道知道她与忘川之间那些说不清、也斩不断的联系。

他知道她对那些魔族有情分，也知道她这些年从未真正将他们视作与自己无关的异类。

而晏昭也一直在找一个答案———魔族为何天生有罪。

温琮衍从未因此阻止过她，他只是始终站在那里，等她自己寻找，就像从前等她一步一步成长一样。

“……弟子明白了。”晏昭垂下眼。

话音刚落，忘川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下一刻，废墟骤然塌陷，数道漆黑的身影从其中扑出，浓重的魔气裹挟着禁术，如潮水般朝两人涌来。

晏昭甚至还未来得及拔剑，便觉腰间骤然一紧，一股熟悉的仙力毫无征兆地将她向后一带，她脚下踉跄半步。

“站稳。”

抬起头时，白衣已经挡在她身前，风声猎猎，那些被禁术侵染的魔族几乎在瞬间扑至近前，漆黑的魔气铺天盖地，连天光都仿佛被压低了几分。

温琮衍却只是抬手，「知妄」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一道剑光自他身前落下，清寒得近乎寂静。下一刻，漫天魔气骤然一滞，仿佛有无形的山岳压下，方才还疯狂涌动的禁术被硬生生压回地面，几道魔影甚至来不及近身，便已经被剑意逼退数丈。

晏昭站在他身后，屏息敛神，开始调动灵气。前方的身影依旧从容，禁术在他周身翻涌，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白衣未乱，剑势未停。

这样的背影，在从前她并不陌生，刚入门、被师门规矩折腾得头疼的时候，受伤的时候。每一次，她都曾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见过这样的背影。

安静又沉稳，好像无论面前是什么麻烦，他站在那里，就总能解决。

晏昭原本因接连浮现的往事而变得混乱的思绪，竟在这一刻一点点沉了下来。近几日奔波于忘川，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无法解开的因果。

多到自己如今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此刻，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倦意也随之慢慢散去。

温琮衍一剑斩开面前的禁术，直到察觉到身后气息重新平稳，他才淡淡开口：

“拔剑。”

“许久未检验你修炼了。”

晏昭怔了怔，随即了然地勾起嘴角。

下一瞬，清越的剑鸣响彻忘川。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