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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

渡昭

魔族生来就带有不同程度的诅咒,即便重塑根脉也不能幸免。

一世又一世的轮回,数不胜数的苦难。

手臂上的业障已经极深了,晏昭也不记得这是第多少次了。

每一世都不一样,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有时生在凡间,有时落在妖鬼聚集之地,有时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明白,便已经死了。

能记得的只有死在妖鬼的撕咬中,在忘川死在魔族的厮杀中,又或是有仙门修士将剑抵在她面前,说她生来便带着罪孽,迟早会霍乱人间,尽管那时候她的魔气微弱到不足以支持她动身逃跑。

晏昭有很多不能存在的理由,记不清,也习惯了,大概就因为她是魔吧。

而且,一定是十恶不赦的魔。否则,为什么会有这样无尽的苦痛,作为她活着的代价。

晏昭忘了很多事情。

在她残存的记忆里,自己好像从一开始便带着诅咒,至于最初究竟做过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

或许也不重要。后来,她便不再去想。

每一世醒来,她最先学会的永远都是如何活下来,带着空白的记忆和属于孩童的脆弱和恐惧活下去。

还有一份连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狠劲。

躲开仙门,避开妖鬼,藏好自己的魔气,仅仅是为了活着。

若是侥幸活到五百岁,她会想起部分的从前。

那些被遗忘的死亡,那些已经模糊的人脸,那些她本以为永远不会再想起来的事情,会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重新回到脑海里。

然后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死过那么多次。

可每一次想起来,无非多记得一些痛苦而已。

她依旧想不起最开始的那一世,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还没有诅咒的时候。

于是渐渐地,她开始变得麻木,永无止境的苦难总会一次又一次自己找上门来,撑不住的话,死了便死了。

陪伴她的唯有随轮回一次次加深的业障,刺痛着她疲惫的神经,又提醒着她的罪孽和属于魔族的劣根性。

那些黑色的痕迹沉在血肉之下,偶尔发作时便像有无数细小的刀刃从骨缝里划过,像是在替她记着那些已经被她遗忘的东西,不曾消失。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解脱?

晏昭不知道。她已经活了太多次,久到连痛苦都变得习以为常,久到那些曾经让她彻夜难眠的死亡,如今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一次,她活到两百岁时,被温琮衍从忘川带回了归墟观。得以有幸度过几万年平稳的生活,这也是她活得最久的一世,也是唯一一次,她没有等到下一场死亡。

大概是轮回和厮杀留下的痕迹,尚还是孩童的晏昭,在想起前世之前,骨子里便已经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一双锐利的眼睛永远防备地看着他人,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冷眼旁观这个不被信任的世界,既不亲近,也不肯示弱。

那时进入仙门的晏昭,明明已经退无可退,却又恶向胆边生,毫不掩饰地袒露眼中的戒备与敌意,或许在潜意识里,她自暴自弃地期待着被温琮衍扫地出门的那一天。

原本勉强接受晏昭的仙门之人对她忍无可忍,因其重塑根脉又无法再将她驱逐,而唯一有资格那样做的温琮衍却似乎从未在意她的戒备甚至是恶意,他看她时,总带着一种晏昭看不懂的目光。

只是安静,宽容,甚至带着一点让她觉得无所适从的怜悯。

晏昭讨厌那样的眼神,在那双眼睛里,她所有想要宣泄的恶意都像失去了落脚的地方。

温琮衍也并不常出现,除了偶尔传授剑法、检查修行,他大多数时候都将晏昭一个人丢在终年飘雪的玄岑朔山。

一丢也是三百年。

旁人看来无法忍受的寒冷和孤独相比忘川的厮杀其实不算什么,甚至算得上清闲。

从前她自暴自弃地袒露恶意,偶尔事情闹得太过,温琮衍便会亲自从山顶下来。

他从不动怒,只是看着她,淡淡地说该受什么惩处。晏昭在他手上吃过的苦头并不少,但温琮衍的惩处与关怀又从来分得很开。

在惩处时从不纵容,惩处结束后,却又会沉默地替她疗伤。后来发现她根本不怕疼,甚至连受伤都不在意,他便不再以伤痛惩戒她,转而让她抄经、静心。

温琮衍好像总能找到治她的方法,不管她怎么闹,怎么试探,怎么故意把自己弄得更像一个无可救药的魔族,他都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换一种方式,从未真的放弃她。

那时的晏昭却不明白,她只觉得这是另一种漫长的试探。所以她也一直在等,等温琮衍终于厌烦这一切,等他发现,自己并不值得留下。

后来不肯低头的孩童恶狠狠地想要报复,可归墟观弟子本就只有她一人,偌大的玄岑朔山荒芜又寥落,她甚至找不到什么值得毁掉的东西。

眼下除了修炼和继续活下去,别无选择。晏昭在那时学着渐渐收起了自己的獠牙和恶意,沉默又机械地根据温琮衍的指示修行,心底深处却仍在等待温琮衍和其他仙门之人一样对她失望的那一天。1

段评

看得有点揪心,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