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尾

晏昭赶到主峰时，仙门大比已经终止。

其余无关人员早已被疏散，只剩下几位仙门长老留在远处处理残局。原本热闹的主峰此刻一片狼藉，擂台上的结界尚未完全散去，残余的灵光在半空中一点点消散，地面还留着被魔气灼黑的痕迹。

被扣留在一旁的小七几人一见她，仿佛终于看到了救星。

“师姐！”

小七第一个扑了过来，晏昭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视线在三人身上一扫，见他们虽有些狼狈，却都没有受什么重伤，眉眼便重新松下来。

“这次干得不错。”

她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

小七原本还想告状，听见这句话，顿时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嗯。”

晏昭难得夸得干脆，随后目光越过她，落到不远处的裴叙峥身上。男人正站在那里，唇线紧抿，身旁几名景宸阁弟子低着头，不敢出声，晏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么——”她慢悠悠开口。

“关于景宸阁弟子修炼禁术一事，还请大师兄稍作解释。”

“大师兄”三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楚。

裴叙峥抬眼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之间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骤然绷紧。

他们认识得太久了，久到仙门中许多人都已经换过几代弟子，久到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和肆意张扬的少女，如今都成了各自师门里最不能轻易招惹的人。从拜入师门第一日的那场“切磋”开始，到后来数万年间无数次交锋，他们算不上朋友，也从来没有真正和解过。

甚至可以说，他们之间那点少得可怜的交情无非是“切磋”前后的那些唇枪舌战，几万年里说过的话，或许还没有彼此“切磋”的次数多。

所谓切磋，也不过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借口。

仙门之中向来讲究体面，师门之间有些观念不合很正常，弟子偶尔交手，也只当是年轻人争强好胜。只要没有真正结下死仇，长辈们便不会多管。

可只有晏昭和裴叙峥自己知道，那些年一次次刀剑相撞时，他们究竟用了几分力。

他们从来不是在切磋，只是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在找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将对方打一顿的理由。受伤是常事，重伤也不稀奇。若不是仙尊出手约束，保住仙门之间那点体面，只怕归墟观和景宸阁早就不知道掀了多少次山门。

于是到了如今，归墟观与景宸阁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便也成了仙门中人人心照不宣的事情，晏昭偶尔也会因此对归墟观后辈生出些许说不清的愧疚。

不过，也只有些许，毕竟当年——是裴叙峥先找的事。

更何况，她相信自己师弟师妹不会在景宸阁手上吃太多亏。

“打不过对手就要发动禁术。”晏昭轻轻笑了一声，眼尾微挑，“景宸阁后辈的毅力，当真是……”

她故意停了一下：“值得嘉奖。”

旁边的小七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裴叙峥的脸色果然沉了几分。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

“修炼禁术之人已被师尊带回。”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些。

“如有详情，我们会尽快查明。”话落，他停顿片刻，这大概是裴叙峥这些年来第一次在晏昭面前承认自己理亏，“这次，是景宸阁技不如人。”

晏昭轻笑一声，如此干脆倒也是他的性子，“切磋”了这么多年，裴叙峥全身上下唯一看得顺眼的地方也就是每次大方承人自己棋差一招，不会再像某些仙门子弟百般托辞。

裴叙峥没有给晏昭继续出言嘲讽的机会，他朝谢逐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多谢‘醉遥’仙尊出手相助。”

谢逐遥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裴叙峥又看了晏昭一眼，那一眼极短，里面依旧有压不下去的敌意，却比从前少了几分针锋相对。随后，他带着景宸阁弟子转身离去。

晏昭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算他识相。”

“归墟观大师姐当真是咄咄逼人，不留情面。”谢逐遥的声音此刻从旁边悠悠传来。

谢逐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依旧抱着手臂，脸上挂着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晏昭面无表情：“你本可以提前阻止这场争执。”

“嗯。”

“但你选择把他们扣留等到我来。”

“不错。”

“看完热闹之后，再说两句风凉话。”

“啊……”

谢逐遥挠了挠头，笑意不减，若无其事的样子，“被发现了。”

“毕竟仙门大比好不容易有点乐子。”谢逐遥又叹气，他说得坦然，丝毫没有半分愧疚。

晏昭懒得与他计较：“那群老家伙怎么说？”

谢逐遥抬头，朝九天之上指了指：“在元枢宫紧急讨论呢。”

“禁术这种东西，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晏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九天之上，云海层叠，元枢宫便隐于那片云海尽头。元枢宫是仙门之中最神圣，也最遥远的所在，那是只有当世仙尊才有资格踏足的地方。仙门诸事，无论六界纷争，妖魔动乱，还是涉及天道的大劫，皆由元枢宫诸位仙尊共同议定。它不像寻常仙宫那般金碧辉煌，反而终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天光之中，宫门无守卫，四周也无弟子往来。掌六界安宁，亦俯瞰六界众生。

元枢宫之上，便是天道，而居于其中的玄弥天尊，已经万年未曾在人前现身。

晏昭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日的麻烦似乎还没有结束：“所以？”

“哦，对了。”谢逐遥托着下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笑吟吟地补了一句，“温琮衍也在上面。”

“……”

晏昭的神情终于僵了一瞬，她缓慢地转过头。天还是那个天，方才还算轻松的心情忽然沉了下去。

晏昭沉默，温琮衍今日本该回玄岑朔山闭关，他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记得很清楚。

“是我告知他的。”谢逐遥笑吟吟的，像是在邀功，“情况紧急，防止你顾暇不及。”

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

晏昭看着他，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可真是——”

话音未落，天地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鸣。谢逐遥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九天之上，原本平静的云海骤然向两侧分开，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天幕中央。

裂缝之后并非虚空，七彩天光自其中倾泻而下，隐约可见重重宫阙悬浮于云海深处，檐角垂落的仙铃被风吹响，声音清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光落到主峰，原本被魔气侵蚀得焦黑的地面竟有嫩芽从缝隙里钻出，枯木逢春。紧接着，漫天星河倒转，一道清冽冷峻的气息自裂缝深处缓缓降临。

没有威压，却令人不敢妄动，周围的弟子几乎同时屏住呼吸，那道身影踏过天光而来。

白发胜雪，长剑悬于腰侧，衣袍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唯有袖口随着风轻轻拂动。男人眉目清冷，神情寂静，周身仿佛有极淡的萧声萦绕，又像只是风吹过遥远的山谷。月夜流光落在他身上，也不过成为了陪衬，明明气息内敛清贵，却让人下意识觉得高不可攀，不该被任何人惊扰清净。

晏昭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三寸之处。

下一刻，一道戒尺毫无征兆迎面劈下。“啪”的一声，清脆得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晏昭捂住额头，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

谢逐遥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小七几人却已经齐齐瞪大了眼睛。

“师尊！”三人连忙行礼，温琮衍微微颔首，收回戒尺，冷峻的目光落在晏昭身上。

“在师门放荡无礼。”

“擅离职守。”

晏昭：“……”

两句分量不轻的话，颇有几分算账的架势，足够让晏昭知道自己今日这趟仙门大比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她抬手摸了摸被打的位置，难得有些狼狈地笑了一下。

“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话虽如此，晏昭还是忍不住暗暗剜了罪魁祸首一眼，温琮衍此时出现在主峰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好巧不巧缺席一次仙门大比还被逮到了。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逐遥站在旁边，终于心满意足地低笑了一声。

昔日无所不能的归墟观大师姐，在众目睽睽之下吃瘪受戒，这种场面，实在难得。看来今日早些回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温琮衍像没有看见两人的小动作，他手中轻轻一转，又一道戒尺飞了过来。

这一次晏昭勉强在被痛击之前接住。

“……”

温琮衍已经转过身，神色平淡得仿佛刚才的戒尺并不是出自他之手。

“回归墟观。”他顿了顿，“于我报告近期事宜。”

晏昭抱着戒尺站在原地，有些无语。温琮衍如今即使不在玄岑朔山，就连她在山中穿红衣都一清二楚，还有必要汇报吗？往后在师门中的自在又少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戒尺，又看向已经走远的白色背影，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是。”

小七几人偷偷看她，谢逐遥则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微微发颤。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