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寒潭边,果然一片狼藉。
阵眼裂了半角,寒气从缝隙里丝丝逸出,沿着地面漫开一层薄霜。岸边几株晏昭前些日子才种下的雪灵花也没能幸免,被踩得东倒西歪,白色花瓣零落了一地。
罪魁祸首正蹲在阵眼旁,手里捏着半截阵旗,认真研究上面的裂纹。
晏昭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今日闯的祸,倒是挺有章法。”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小七背脊一僵,她慢吞吞回过头,仰着脸看晏昭,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人顿时乖巧下来,双手背到身后,声音也软了几分。
“师姐……”
“嗯?”
“我就是……想看看阵眼下面有什么。”
晏昭垂眼看她,她穿的仍是那身张扬的红衣,衣摆落在雪地里,衬得眉目越发明艳。只是那双含笑的眼睛此刻平静下来,便无端多了几分压迫感。
她不说话,只这么看着,小七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下次再也不敢了。”她最终默默低下头。
面无表情的师姐,果然比生气的师姐还要可怕。
“哦?那作案过程呢?”晏昭眉梢微扬,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闯祸的三人。
另一旁的苏泠则安静地蹲着,用手指拨开积雪,捡起一枚碎裂的阵石,慢吞吞道:“阵眼是被灵力强行撬开的。裂口很整齐,应该是有人先把阵法拆开,然后……”
她抬眼看向小七: “……忘记怎么装回去了。”
小七猛地回头:“苏泠!”
苏泠却并不理会小七的控斥,继续垂眸看向满地残花,微微蹙着眉,安静发呆,带着一点天然呆的软静,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还有师姐种的雪灵花……都坏得很彻底。”
小七彻底不说话了,闻非站在一旁,看看小七,又看看晏昭,最终还是默默上前一步。
“……师姐,都是我的疏忽,没有看住她们。”顶着小七快浓郁到实质的哀求的目光,他低下头,老老实实认错。
“行了。”晏昭不由得嘴角微勾,带着警告,“没有下一次了。”
小七眼睛刚亮起来,便听她继续道:“阵眼由小七自己修……”
“还有我的雪灵花,重新种。”
晏昭微微俯身,漂亮的眉眼重新弯起来,笑吟吟地望着旁边的苏泠和闻非。
“要是被我发现其他人帮忙……”
“师姐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小七彻底蔫了。
那一日,直到暮色沉下,后山才终于恢复原样。
小七蹲在寒潭边重新刻阵,累得脸都皱起来,却仍旧坚持着;苏泠坐在不远处把剩下的雪灵花一株一株扶正,时不时抬头看看她修到哪一步;闻非则抱着一摞典籍,视线却时不时望小七那边瞟。
三个人谁也没有真正闲下来,晏昭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她有时也觉得,温琮衍那种把徒弟丢在山里便不再过问的做法,似乎也不是全无道理。
修道之人,本就该自己长大。只是……晏昭低头看了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泥土。
归墟观本来就冷,若连这些鸡毛蒜皮的麻烦都没有,偌大一座山,便真的只剩下风雪了。
何况她是魔,骨子里本就少几分仙门之人奉为圭臬的清规与耐性。真让她日日对着小辈讲大道理、论规矩,她自己反倒先觉得烦。
所以她更习惯直接一些,闯祸了便罚,做错了便改,如此而已。
她向几人招了招手: “收拾东西,明日去主峰。”
闻非一怔:“去主峰干什么?”
“仙门大比。”
小七:“今年也有?”
“百年一次,你说呢?”
苏泠抱着自己的剑站在旁边,安静听了半晌,忽然抬起头。
“那今年师姐去吗?”
晏昭转身欲走,闻言脚步一顿。
“我去做什么?”随即懒洋洋地伸了个腰,“欺负人没意思。”
归墟观同期弟子中,早已没有人能与她真正一战,而仙门那些规矩,在她眼里向来多得令人头疼。
衣冠要端正,言行要谨慎,出手要有分寸。
比个剑,还得顾及一群老家伙的脸色。不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七眨眨眼: “师姐不在,我们要是都输了,岂不是丢归墟观的脸。”
晏昭眉眼含笑,沉思片刻。
“输了就回来,别惹事。”
小七天赋极高,平日里又贪玩,修炼起来却快得惊人。旁人需要数月才能参透的东西,她兴致来了,往往几日便能摸到门槛。只是这孩子年纪尚小,心性又跳脱,稍有一点本事便恨不得把整座山都翻一遍,放去见见世面也好。
“我就是不去,他们也不敢指摘归墟观。”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未免狂妄,可从晏昭嘴里说出来,却偏偏理所当然。
风雪从几人身旁掠过,晏昭已经走远了,红衣在白茫茫的山色里格外醒目。她一边走,一边随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神情依旧漫不经心。
小七在一旁兴奋地讨论明日初次参加的比试,苏泠默默地听着,偶尔认真回应几句又被小七抢过话头。
几人的声音叽叽喳喳。
闻非站在风雪中望着晏昭的背影不由得晃了眼,忽然觉得这样的归墟观很好。
山还是那么冷,雪还是下个不停。
师尊仍旧住在遥不可及的山巅,冷清得像一轮终年不落的月。
可他们有师姐。
或许有一天,他也能变得像师姐一样可靠又强大。2
作者大大,这章的氛围拿捏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