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观弟子素来少得可怜。
温琮衍虽是当世仙尊,却从不以收徒传道为乐。他修的是最纯正的无情大道,道心澄澈,不染欲念,数百年间收下的弟子屈指可数。有人慕名而来,他便看一眼根骨;有缘便留,无缘便走,从不强求。即便入了门,也少有亲自指点的时候,偶尔一句点拨,便足够弟子自行参悟数年。对于入门的弟子来说,面对凛冽寒风几百年独自修炼不见师尊身影更是常态。 久而久之,玄岑朔山的归墟观便成为仙门最寂寥清冷的一处。 世人却从不因此轻慢温琮衍。 温琮衍修为深不可测,剑道尤为出神入化。一剑可剥离亡魂,送其往生超度。那些死去之人的神识与记忆,会如潮水般从他剑下掠过——有人一生困于爱恨,有人死于战乱,有仙陨于劫,有魔葬于念。 他看过无数不属于自己的生死,走过无数人的一生,却从不沾染其中任何一段因果。 故而仙门敬他,不仅因其修为通天,更因他被视作最接近“道”的人。 无情,无欲,无妄。世间诸苦皆从他眼前经过。 晏昭是温琮衍唯一的开山弟子,也是归墟观待得最久的人。晏昭见过这座山最初的模样——在几万年前,玄岑朔山其实相比现在更为荒芜,除她以外大概无人知晓,就连温琮衍本尊也不甚在意。1
自古无情道没有毕业之人哈哈哈哈哈
那时群峰荒草丛生,山门半掩在风雪里,檐下铜铃蒙尘,偌大的归墟观连一个替他扫雪的人都没有。 几万年过去,山还是那座山,温琮衍依旧是那个温琮衍。
只是山脚多了几条被人踩实的雪路,廊下多了晾晒的衣物,归墟观总归多了几道人烟。 被温琮衍纳入师门的弟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长着,种种琐事就自然而然地交由由开山弟子负责,比如扫雪、采药、修葺屋舍。 后来晏昭嫌归墟观太冷,便在廊下挂了几盏红灯;嫌院里太空,又从山下移来几株耐寒的花木,归墟观又被折腾出了几分烟火气,晏昭也渐渐成为了弟子眼中可靠的大师姐。 温琮衍却从不过问,他只负责教徒弟如何修道,剩下的全由晏昭一手包揽。他依旧住在山巅,白衣清寂,终日与剑、经卷相伴,仿佛这座山上的喧闹从来与他无关。 可晏昭知道,他并非真的不在意。至少她第一次把红灯笼挂上去时,他只看了一眼,没有叫她摘下来;每隔几百年闭关修炼结束之时,温琮衍总会传令唤晏昭到玄岑朔山之巅,静静地听着晏昭事无巨细地汇报师门的各种事务。 即使是晏昭这样师门弟子中修为最高风光霁月的大师姐,抵达山巅也需费不少气力略显狼狈。 所以每次晏昭一边整理被山顶寒风吹得凌乱的乌发,一边汇报师门事务时,都会荒谬地认为比起不管事的温琮衍,她自己倒像其他弟子们的父母兼师尊。 “师姐。”闻非停下脚步望着身前的人影忽然开口。 “怎么?”晏昭回头,眉梢微挑。 “小九他们又闯祸了……” 晏昭脚步一顿,像是早有预料,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明艳得像雪地里骤然映进的一线日光。 “这次又是多大的事?” “他们把后山的寒潭阵眼弄坏了。”
“哦。” “还把你前几日种下的雪灵花全踩了。”
“……” 晏昭脸上的笑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还有什么?” 闻非看着她:“还有师尊的茶梗……” “行了。”晏昭笑眯眯地打断他,“我会解决。”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红衣拂过积雪,步子依旧懒散。
“反正整个归墟观都是我的。” 闻非失笑:“明明是师尊的。” 晏昭抬起头,望向云雾深处,玄岑朔山之巅遥不可及,白雪与天光交接,隐约可见那座终年寂静的殿宇,她抬手指了指。 “那你去问他。” 闻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顿时没了声音,就算是有胆量,谁能有能力上山去问温琮衍? 晏昭却笑得坦然,“若他真说是他的——”她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促狭。 “我就把那些红灯笼全摘了。” “真的?” “假的。”她答得干脆,笑吟吟转身便走,“摘了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