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倾覆整座嘉业王宫。
白日威严规整的皇城,入夜之后彻底褪去人间气派,处处透着幽深阴冷。
宫道长廊的烛火昏黄飘摇,风一吹便明明灭灭,光影扭曲在地面梁柱上,像无数细碎黑影匍匐游走、悄悄窥伺。
近日举国阴祟泛滥,王宫龙脉虽能镇住大凶,却挡不住漫天飘散的细碎野鬼、残魂阴煞。
今夜整座王宫全域闹鬼。
回廊里总有追着人走的轻飘飘脚步声,
空殿里总有断断续续、似哭似叹的低吟,
紧闭的窗门会无风自动,轻轻开合,发出阴森的吱呀声响。
宫女内侍无人敢独行,个个抱团疾走,低头敛目,不敢窥探暗处分毫,整座深宫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色最深之时,城南崔府,宰相寝殿。
崔宰元卧在名贵檀木大床上,锦被温软,屋中檀香静谧,却压不住他眉间紧锁的困顿。
今夜的他,被一场循环往复的诡异噩梦死死困住。
梦境里一片茫茫白雾,混沌无边,空空荡荡。
他孤身一人站在雾中,心底空落落的,莫名惶恐、莫名酸涩、莫名孤单。
记忆一片空白,可灵魂深处总缺了一块,像是弄丢了极其重要的人。
每一次梦魇降临,白雾之中,都会固定出现一道挺拔清瘦的少年身影。
那人永远挡在他身前,默默替他隔绝所有黑暗、所有阴冷、所有未知的恐惧。
身姿牢靠、极其护他,带着让他无比安心的熟悉感。
可无论他怎么转头、怎么凝望、怎么伸手去抓——
那张脸,永远模糊一片,完全看不清模样。
他想开口呼唤,喊不出名字。
他想追上对方,双腿沉重难移。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一遍遍护着他、挡着未知黑暗,又一遍遍在雾里慢慢消散。
次次重复,夜夜皆是。
每一次梦醒,崔宰元心口都发闷发酸。
他分明什么都不记得,分明此生记忆干净空白,
可偏偏笃定——
他一定忘记了一个很重要、拼尽全力护过他的人。
长夜漫漫,梦魇反复折腾。
直至天蒙蒙亮,晨光亮起,阴气散尽。
崔宰元猛地睁眼,微微喘息,额前覆着一层薄汗。
可奇异的是,昨夜孱弱体虚的疲惫感尽数褪去。
通体舒畅,神清气爽,身体大好,病痛凭空消散。
他坐起身,怔然抬手抚上心口,眼底满是茫然的怅然。
梦里的守护温度还残留在感知里,可那个人,依旧无名无貌、无迹可寻。
片刻恍惚后,崔宰元压下心底莫名的空落,沉声唤来侍从。
“조복을 갖춰라, 조정에 간다.”
(备朝服,上朝。)
不再托病休养,今日,他准时入殿议政。
……
辰时天光破晓,勤政大殿门开。
文武百官列立两厢,庄严肃穆。
四道身份最尊贵的身影,先后踏入大殿,齐聚殿中。
高位之上——韩俊赫,当朝君王,冷峻孤高,执掌万里江山。
左列首座——朴智灿,皇家世子,君王亲弟,温润清贵,仪态端方。
右列文臣首位——崔宰元,当朝宰相,清雅温润,身居百官之首。
殿中独立——林晚,王朝唯一巫女,巫脉遗孤,清冷疏离,身负镇国除祟之责。
四人分立四方,皆是失忆状态,彼此毫无现世记忆。
可当四道目光在空中两两相撞的瞬间——
空气骤然凝滞。
韩俊赫看着崔宰元、看着朴智灿、看着林晚,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熟稔,陌生却刺心的熟悉,莫名牵绊,挥之不去。
崔宰元望着王座上的君王、望着温润的世子、望着清冷的巫女,心口微微发颤,总觉得这三人的身影,都在自己遗失的过往里出现过。
林晚看着高高在上的韩俊赫,依旧血脉躁动、宿命纠缠,熟悉得让她本能对峙;再看向身侧两人,同样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唯独站在一旁的朴智灿。
身为君王亲弟,自幼端庄自持、心性沉稳、温润克制,从未对任何人动过杂念。
可在目光触及林晚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骤然一怔,呼吸微滞,心头轰然一颤。
殿中晨光落在少女身上。
她一身素色巫衣,身姿孤挺清冷,眉眼凌厉又孤寂,自带通玄巫气,与满朝文武的世俗格格不入。
清冷、倔强、神秘、孤独,像一枝生在深宫寒雪之中的孤梅,清冷入骨,却惊艳夺目。
只是一眼。
仅仅初见。
朴智灿骤然动心,一见钟情。
他素来沉稳无波的心湖,从未有过这般剧烈的起伏。
明明失忆、明明初见、明明全然陌生。
可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瞬间,便再也挪不开半分。
心底莫名滋生出浓烈的怜惜、心动,还有一丝本能的想要守护的欲望。
他静静立在原地,温润的眼底悄悄染上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炙热。
四人静静对峙在大殿之中。
你看我,我看你。
人人眼熟,人人失忆,人人心底藏着遗失的牵绊。
深宫晨光照亮四人交错的眼眸,
遗忘的过往、纠缠的宿命、突如其来的倾心、与生俱来的羁绊——
在这座全新的古朝君王时代,
悄然重启。1
蹲蹲下一章,想知道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