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第二个唐婧

周四，15:31。

邵野挂断李哲的电话。

他没有回头。

他先打给秦叔。

###秦叔 江A·7Q3……

###秦叔 出西门，往北。

###秦叔 小邵，那车的急救牌照是套的。

###秦叔 担架抬上去的。

###秦叔 我的人看见，还盖着被子。

邵野站在法院台阶上。

人来人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监控。

他转身。

一辆旧捷达，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

是方谨。

###方谨 上车。

###方谨 唐婧让我跟着你。

###方谨 她说，你今天要是追车，肯定追不上。

邵野拉开车门，坐进去。

捷达窜了出去。

方谨开车，不看导航。

###方谨 北环辅路。

###方谨 往北只有两个出口，一个17号桥洞，一个废加油站。

###方谨 桥洞有水，这个季节过不去。

###方谨 坐稳。

车上了北环。

邵野的手机响。

是李哲。

背景里，还是青园地下那种回声。

###李哲 队长。

###李哲 江A·7Q3，套牌。

###李哲 最后一次过卡口，北环辅路，17号桥洞。

###李哲 十五分钟前。

邵野握着手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李哲 队长。

###李哲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李哲 ……

###李哲 我自己的路子。

###李哲 你放心，没留痕。

邵野没说话。

15:52。

废加油站。

雨棚塌了一半。

一辆白色急救车，横在油枪旁边。

后门开着。

担架，只拉出来一半。

邵野冲过去。

孩子躺在担架上。

氧气面罩歪在耳边。

一只手垂下来，指尖是青的。

邵野摸他的颈动脉。

一下。

两下。

还在跳。

手背上，两个新针眼。

嘴唇，紫的。

驾驶座上，放着一部老人机。

屏幕亮着，只有一段录音。

邵野按下去。

###录音 周师傅。

###录音 庭上，说得好。

###录音 你儿子这条命。

###录音 我们先替你，存着。

录音结束。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油枪里的余滴。

方谨站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按在手机上了。

###方谨 秦叔的车，还有六分钟。

方谨点头。

邵野脱下外套，裹住孩子。

他蹲在担架边，一只手托着那只冰凉的手。

六分钟后，秦叔的车冲进加油站。

秦叔跳下来，看了一眼孩子的瞳孔。

脸就沉了。

###秦叔 镇静剂。

###秦叔 量不小。

###秦叔 再晚二十分钟，脑子就保不住了。

邵野站着，没动。

###秦叔 小邵。

孩子被抬上车。

周婶从后座扑下来，跪在担架边，一声都没哭出来。

老周跟在后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儿子手背上的针眼。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邵野，弯下腰。

邵野一把扶住他。

###老周 我在法庭上。

###老周 说了那些话。

###老周 他们就来拿我儿子。

老周抬起头。

眼睛红得吓人。

###老周 邵警官。

###老周 我不后悔。

###老周 我儿子要是真有那一天。

###老周 我也认得，是谁害的。

救护车走了。

邵野站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

风把油味吹过来。

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路口。

李哲从车上下来。

他走到担架旁，看了一眼地上的针眼。

###李哲 人没死就好。

###李哲 跑了。

###李哲 桥洞那头，一辆摩托接应。

###李哲 我到的时候，只剩烟。

邵野看着他。

看着他的鞋。

鞋面很干净。

裤脚有泥。

###李哲 队长。

###李哲 车上找到的。

他递过来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张打印纸。

一行字。

**"下一回，我们换个地方。"**

邵野接过袋子。

两个人的手指，隔着塑料袋，碰了一下。

19:40。

青园会务中心。

地下二层。

灯是临时接的，白得刺眼。

那间屋子，三米见方。

墙上的白灰，只刷了一半。

蹲下去的那一面，全是刻痕。

一道。

一道。

密密麻麻。

邵野数到一半，就不数了。

九十二道。

女人坐在折叠床上。

三十出头。

手腕上两圈很深的东西——不是绳磨的。

是铐子，戴久了，长出来的茧。

指甲断了两根。

她抬起头。

先看的不是邵野。

是唐婧。

###许敏 你也是唐婧？

唐婧站在门口。

没有往里走。

###唐婧 我叫唐婧。

女人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许敏 那他们没骗我。

###许敏 他们说，只要我认了，就送我出去。

###许敏 说外头还有一个唐婧，认了，就回家了。

唐婧的手，抖了一下。

###唐婧 我认了三年。

###唐婧 我也没回家。

女人的笑，僵在脸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许敏 我叫许敏。

###许敏 去年十一月，城东金域蓝湾，电梯。

###许敏 我在那儿做保洁。

###许敏 电梯门开着，井道里掉下去一个男人。

###许敏 我看见两个人，从电梯厅里出来。

###许敏 一个穿西装的，一个穿制服的。

邵野的手指，慢慢收紧。

###许敏 第二天，就有人来找我。

###许敏 说他们在帮我"想一想"。

###许敏 说我想错了。

###许敏 说那天，我什么都没看见。

###许敏 我说我没想错。

###许敏 他们就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许敏 让我坐在这个屋里。

###许敏 一天三顿。

###许敏 上了一百多节课。

###许敏 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信了。

###许敏 我真看见了吗。

她抬起头。

###许敏 可是我记得。

###许敏 我记得那个穿制服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许敏 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袋子。

邵野蹲下来，和她平视。

许敏想了一会儿。

###许敏 一个男孩。

###许敏 穿校服。

###许敏 十七八岁。

###许敏 左手食指，有一道疤。

许敏点头。

###许敏 他不说话。

###许敏 放下饭盒，就走。

###许敏 走之前，在门外站三秒。

她抬起手。

用指节，在床沿上敲。

笃。

笃。

笃。

停。

再敲一下。

**三短，一长。**

邵野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许敏 他没说过。

###许敏 就有一次。

###许敏 我问他，你为什么帮我。

###许敏 他说，他也在这屋里，待过。

###许敏 他没说。

###许敏 他只说，他出去的时候，头发都白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许敏忽然，看向墙角。

###许敏 我隔壁，还关过一个。

###许敏 上个月，被抬出去的。

###许敏 脸上盖着白布。

###许敏 脚还在动。

许敏的嘴唇，抖了一下。

###许敏 我隔着墙，跟她说过话。

###许敏 她不喊。

###许敏 她一直在说一句话。

###许敏 她说，她妹妹还在等她。

邵野闭了一下眼睛。

唐婧，终于走进来了。

她蹲在许敏面前。

###唐婧 你想出去吗。

许敏看着她。

###许敏 我出去了。

###许敏 谁给我作证。

唐婧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许敏那只断了指甲的手。

22:10。

医院，走廊。

唐婧坐在长椅上，翻包找纸巾。

指尖，碰到一个纸团。

硬的。

她展开。

一张陪护卡。

临江三院，儿科，六楼，17床。

背面，铅笔写着一行字。

**"她什么都不知道。别让她一个人。"**

没有署名。

纸团上，有一点洗手液的味道。

邵野接过那张卡。

23:05。

临江三院，六楼。

17床。

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床头柜上，一杯粥，还温着。

邵野走到护士站。

###护士 半小时前接走的。

###护士 她姨妈。

###护士 登记本上有签字。

登记本推过来。

邵野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签字栏里，两个字。

**唐婧。**

邵野回过头。

病房的窗台上，放着一只书包。

校服书包。

洗得发白。

里面是空的。

内衬的接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铅笔字。

**"第92顿。"**

23:50。

青园，地下二层。

证物灯还亮着。

邵野走下楼梯。

那间屋子的门，开着。

李哲一个人站在里面。

背对着门口。

他把手伸进墙上一块松动的砖缝里。

抠。

一张对折的纸，抽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装袋。

他先展开，看了一眼。

灯管闪了一下。

邵野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李哲把纸折回去。

塞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

不是证物袋。

是口袋。

然后他转过身。

看见了邵野。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

###李哲 队长。

###李哲 墙里有东西。

他把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

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