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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桃酥盒

无人作证

周五。

医院家属楼,三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一线白天的光。

桌上,放着一只桃酥饼干盒。

铁皮的,盒面上印着早已褪色的牡丹花,边角磨得发亮——在保安宿舍的铁皮柜最深处,在一堆旧工作服底下,藏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唐婧坐在桌前,盯着那只盒子,迟迟没有伸手。

唐婧

我不敢开。

唐婧
邵野
邵野

为什么。

唐婧

这里面装的,是一个死人的胆子。

唐婧
唐婧

老赵攒了半辈子的胆子,全在这盒里了。

唐婧
唐婧

我怕我这一打开。

唐婧
唐婧

就对不起他那条命。

唐婧

邵野在她对面坐下,把那盒桃酥,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

邵野
邵野

那就更该开。

邵野
邵野

他要是想烂在盒里,就不会让赵嫂,把它交给我们。

邵野
邵野

开吧。

邵野
邵野

替他,把这些东西,晒到太阳底下去。

唐婧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抖,掀开了盒盖。

没有桃酥。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合同。

唐婧拿起来。

合同抬头:**《*******************》**。

甲方一栏,签着一个名字——赵××。

乙方,衡正。

合同金额:人民币捌万元整。

服务内容一栏,写得冠冕堂皇:

**"为甲方提供专业法律咨询、情绪疏导及记忆科学相关顾问服务。"**

付款账户,是一家叫"**********。

唐婧

八万。

唐婧
唐婧

一条证词,八万。

唐婧
唐婧

服务内容……情绪疏导,记忆科学。

唐婧
唐婧

他把教人做伪证,写得跟心理咨询一样。

唐婧
邵野
邵野

往下翻。

邵野
邵野

这份合同本身,告不倒他。

邵野
邵野

白纸黑字,合法合规,明码标价。

邵野
邵野

祁珊说过,他们经得起任何审计。

邵野
邵野

但它能证明一件事——

邵野
邵野

老赵,和衡正,有过金钱往来。

邵野
邵野

一个保安,花八万,请一家咨询公司"疏导情绪"。

邵野
邵野

你信吗。

唐婧

鬼都不信。

唐婧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表格。

一张培训签到表。

A4纸打印,抬头印着:**"衡正咨询·关键证人记忆校准专项培训(第7期)"**。

日期,是案发后的第九天。

地点,望江楼茶楼。

表格上,一共四行签名。

四个名字,唐婧一个一个看过去,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里。

海晟前台。

同组女同事。

司机老周。

保安队长赵某。

四个在警方笔录里,齐刷刷把她描述成"酒后主动、精神异常、敲诈勒索"的证人。

一个不少,全在这张表上。

表格最下方,"客户经理确认签字"一栏。

是一个娟秀、工整的签名。

**祁珊。**

唐婧

(气声)四个人。

唐婧
唐婧

案发第九天,他们四个,一起坐在这间茶楼里。

唐婧
唐婧

一起,被"校准"。

唐婧
唐婧

然后一起,去派出所,改了口供。

唐婧
邵野
邵野

(OS)铁证。

邵野
邵野

(OS)四个翻口证人,在同一张培训表上签到。

邵野
邵野

(OS)这不是串供。

邵野
邵野

(OS)这是一家公司,开的一堂课。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拍得有些糊,显然是老赵用旧手机,隔着茶楼包间的门缝,偷拍的。

照片里,是一块白板。

白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签纸,写着各种"标准说法"。

白板前,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讲课,只拍到一个侧脸。

而照片的角落——

包间门口的衣帽架上,搭着一件风衣。

半旧的,藏青色。

风衣的款式,肩章的走线,甚至袖口那颗磨亮的铜扣。

邵野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沉了下去。

邵野
邵野

(OS)警用风衣。

邵野
邵野

(OS)老款,经系统内的人改过腰袢。

邵野
邵野

(OS)这种东西,外面买不到。

照片背面,老赵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话:

**"讲课的不姓祁,都叫他陈老师,外地口音。衣架上那件衣裳,像咱公安的。赵某存。"**

唐婧

他们……他们公司里,真有警察?

唐婧
邵野
邵野

祁珊那天说过。

邵野
邵野

她说,她们有专业团队,有退休的老法医,老刑警。

邵野
邵野

我当时以为,是吓唬客户的话术。

邵野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看着那个戴眼镜的侧脸。

邵野
邵野

现在看来,是真的。

邵野
邵野

一个懂法律的,教他们怎么签合同不留把柄。

邵野
邵野

一个懂刑侦的,教他们怎么说口供,让警察都挑不出毛病。

邵野
邵野

难怪。

邵野
邵野

难怪他们伪造的现场、统一的口径,连我们系统内的人,都查得处处碰壁。

邵野
邵野

他们把破案子的那套本事。

邵野
邵野

反过来,用在了做伪证上。

三样东西看完。

唐婧的手,忽然在盒底停住了。

唐婧

等等。

唐婧
唐婧

盒底,还有东西。

唐婧

她小心地,从铁皮盒最底层,揭起一张垫着的旧报纸。

报纸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

纸条已经被摩挲得发软,显然被人反复打开、折上,看过无数遍。

唐婧展开。

是老赵的字。

错别字很多,有些字用拼音代替,可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力透纸背。

**"唐姑娘:**

**我没读过几年书,写不好话。**

**那天晚上的事,我看见了,我全看见了。是韩总先堵的你,你喊了,你推了他。**

**可我签了那张表,我拿了钱,我说了瞎话。**

**我这辈子没害过人,头一回,害的就是个跟我闺女一般大的姑娘。**

**我胆子小,我不敢说。衡正的人说了,谁敢翻口,老赵就是下场——我知道,他们连我下场都替我想好了。**

**要是哪天我没了,这盒东西,你替我交出去。**

**给唐姑娘,赔个不是。**

**赵某,绝笔。"**

纸条看完。

屋子里,静了很久。

唐婧把那张纸条,轻轻地,贴在自己胸口。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抖,一抖。

唐婧

他都知道。

唐婧
唐婧

他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唐婧
唐婧

他连绝笔,都提前写好了。

唐婧
唐婧

他还是……把这些东西,留了下来。

唐婧
邵野
邵野

所以他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邵野
邵野

他从签那张表的第一天起,就在怕。

邵野
邵野

怕了三个月,也留了三个月的心眼。

邵野
邵野

偷拍照片,藏合同,写绝笔。

邵野
邵野

一个胆子最小的人。

邵野
邵野

用最笨的法子,给自己,也给你,留了一条路。

邵野把纸条小心收好,连同合同、签到表、照片,一张张,用手机高清扫描。

邵野
邵野

这些纸,经不起丢。

邵野
邵野

原件,秦叔找地方存。

邵野
邵野

扫描件——

他打开电脑,把文件加密,分别上传到三个不同城市的云端,又设了一封定时邮件。

唐婧

你在干什么。

唐婧
邵野
邵野

三重备份,异地存储。

邵野
邵野

再设一封定时邮件,收件人是几个我信得过的媒体和上级部门。

邵野
邵野

每隔七天,自动验证一次我的状态。

唐婧

……什么意思。

唐婧
邵野
邵野

意思是。

邵野
邵野

我要是哪天,也"醉酒失足"了。

邵野
邵野

这封邮件,会自己跳出来,把所有东西,发给所有该看见的人。

邵野看着上传进度条,声音很平。

邵野
邵野

苏记者当年,就是信了"亲手交"。

邵野
邵野

他以为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亲手把磁带给我,就万无一失。

邵野
邵野

结果他从七楼掉下来,东西差一点,就跟着他一起没了。

邵野
邵野

这条路。

邵野
邵野

我不走第二遍。

邵野
邵野

人会没,证据不会。

扫描上传完,邵野做的第二件事,是打电话。

他把电话,打给了唐婧的法律援助律师。

那个刚入行不久、说话还会发颤的小姑娘。

邵野
邵野

我问你一个专业问题。

邵野
邵野

现在手里这些东西,够不够,把衡正和韩劲松,送进去。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小姑娘显然把案情,反复研究过很多遍。

可她的回答,却一次比一次迟疑。

法援律师

(电话)邵先生,我跟您说实话。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这份合同、签到表、偷拍照片,还有您之前给我的行车录音。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如果用在周三的民事庭上——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它们足够把对方四个证人的可信度,撕得粉碎。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足够让法官,怀疑这是一起有组织的构陷。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甚至,足够让舆论,彻底反转。

法援律师
邵野
邵野

但是。

法援律师

(电话)但是……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您要想让他们坐牢。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伪证罪,诈骗罪,还有老赵这条命背后,可能牵扯的故意杀人。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这些,是刑事案。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刑事案,要先立案。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立案,得经过公安机关,经过经侦。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而经侦——

法援律师

小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

法援律师

(电话)经侦在临江。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您还记得,青峰那位牺牲的老同志,临终说的话吗。

法援律师
邵野
邵野

……名单,是临江内部的人,卖出去的。

法援律师

(电话)对。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我们现在,连举报材料,都不知道该递给临江的谁。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您怎么保证,接材料的那只手,不是衡正的人。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告他们的那扇门。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门锁和钥匙,恰好,握在他们自己人手里。

法援律师

电话挂断。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婧看着邵野。

唐婧

死局?

唐婧
邵野
邵野

是死局。

邵野
邵野

刑事的门,他们守得死死的。

邵野
邵野

我们只要敢在临江报案,材料转头就会摆到祁珊桌上,人证转头就会出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线窗帘。

楼下,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这片"如常"底下,每一双手,都可能是衡正的。

邵野
邵野

但门走不通。

邵野
邵野

不代表,没有窗。

唐婧

什么意思。

唐婧
邵野
邵野

周三,那场民事官司,他们不是逼着唐婧上庭吗。

邵野
邵野

好。

邵野
邵野

我们就上这个庭。

邵野
邵野

法庭是公开的,有法官,有书记员,有旁听席,有庭审笔录。

邵野
邵野

在他们自己选的法庭上。

邵野
邵野

我们把合同,把签到表,把行车录音,把那张警用风衣的照片。

邵野
邵野

一样一样,全摊开。

邵野
邵野

摊给法官看,摊给旁听席看,摊给上级法院看——

邵野
邵野

也摊给,他们捂不住的全网看。

邵野转过身,眼睛很亮。

邵野
邵野

刑事的门,他们锁着。

邵野
邵野

那我们就砸碎民事这扇窗。

邵野
邵野

窗破了,风灌进来。

邵野
邵野

风往哪儿吹,就由不得他们了。

法援小姑娘在电话里,忽然又补了一句。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

法援律师

(电话)邵先生,还有个事。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我认识一个人。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她是我师姐,以前在临江最大的律所,专打……专打这种性侵案,帮女性讨公道,从没输过。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三年前,她接了一个案子,对方,就是衡正。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后来……她的律师证,被停了。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律所把她开了,丈夫跟她离了,圈里没人敢再用她。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她现在,在老城区,开了一家打印店,帮人复印身份证,一个字都不替人写了。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她叫方谨。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她比我,懂这帮人一百倍。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如果她肯出手……

法援律师
邵野
邵野

她会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法援律师

(电话)我不知道。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我去过她店里三次,一提"衡正"两个字,她就把我往外推。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她是被整怕了,整到骨头里了。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可周三开庭……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她每年这天,都会去中院门口,站一会儿。

法援律师
法援律师

(电话)我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法援律师

挂了电话。

唐婧轻声问。

唐婧

要去找她吗。

唐婧
邵野
邵野

现在不去。

邵野
邵野

一个把自己关了三年的人,硬撬,撬不开。

邵野
邵野

先让她,在周三的法庭上,看见点东西。

邵野
邵野

看见我们,是真的敢打。

邵野
邵野

她要是还想打——

邵野
邵野

她自己,会站起来。

傍晚。

天色擦黑。

周婶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手里的塑料袋都在抖。

她一进门,反手把门死死顶上,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邵野
邵野

怎么了。

周婶

楼下……

周婶
周婶

楼下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拦住我。

周婶
周婶

他不问老周,也不搜。

周婶
周婶

就塞给我一个信封,转身就走了。

周婶

邵野一步上前,接过那个信封。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他戴上手套,拆开。

里面,是一张单据。

一张省城某三甲医院的,透析预约单。

患者姓名:老周的儿子。

预约时间,清清楚楚——

**下周三。**

**上午。**

**九点。**

唐婧倒吸一口冷气。

唐婧

周三上午九点……

唐婧
唐婧

那是开庭的时间!

唐婧

预约单的背面,印着一行字。

不是手写的。

是用打印机,端端正正打出来的,没有任何情绪的一行字:

**"想让孩子活,周三,别让姓周的出庭。"**

屋子里,死一般的静。

周婶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老周从里屋走出来。

他显然,听见了。

这个五十多岁、昨晚还在早餐摊上哭着说"我想留一张能让闺女抬头看的脸"的男人,此刻,却异常地平静。

他走过来,从邵野手里,接过那张预约单。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桌上,用手,一点点,抚平。

他的手,一直在抖。

抖得很厉害。

可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犹豫。

老周

邵警官。

老周
邵野
邵野

你不用说——

老周

你听我说完。

老周

老周打断他。

老周

我儿子,交给你了。

老周
老周

秦大夫安排的地方,我信。

老周
老周

他们派车来接,我不认,省城的预约,我不去。

老周
老周

周三那天,哪怕他们把医院的透析全停了。

老周
老周

哪怕我儿子……

老周

他的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没能把那句话说完。

但他很快,重新挺直了脊背。

老周

周三。

老周
老周

我自己,走进那个法庭。

老周
老周

我不用人押,不用人请。

老周
老周

我自己,走进去。

老周
老周

我倒要看看。

老周
老周

他们花八万改的我这张嘴。

老周
老周

到了那一天,还能不能,替我说一句,人话。

老周

邵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老周颤抖的肩膀上。

邵野
邵野

好。

邵野
邵野

你负责走进去。

邵野
邵野

剩下的,交给我。

邵野
邵野

周三那天。

邵野
邵野

我让他们,一辆车,都开不到医院门口。

窗外,天彻底黑了。

距离下周三上午九点。

还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