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医院家属楼,三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一线白天的光。
桌上,放着一只桃酥饼干盒。
铁皮的,盒面上印着早已褪色的牡丹花,边角磨得发亮——在保安宿舍的铁皮柜最深处,在一堆旧工作服底下,藏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唐婧坐在桌前,盯着那只盒子,迟迟没有伸手。
我不敢开。


为什么。
这里面装的,是一个死人的胆子。

老赵攒了半辈子的胆子,全在这盒里了。

我怕我这一打开。

就对不起他那条命。

邵野在她对面坐下,把那盒桃酥,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就更该开。

他要是想烂在盒里,就不会让赵嫂,把它交给我们。

开吧。

替他,把这些东西,晒到太阳底下去。
唐婧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抖,掀开了盒盖。
没有桃酥。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合同。
唐婧拿起来。
合同抬头:**《*******************》**。
甲方一栏,签着一个名字——赵××。
乙方,衡正。
合同金额:人民币捌万元整。
服务内容一栏,写得冠冕堂皇:
**"为甲方提供专业法律咨询、情绪疏导及记忆科学相关顾问服务。"**
付款账户,是一家叫"**********。
八万。

一条证词,八万。

服务内容……情绪疏导,记忆科学。

他把教人做伪证,写得跟心理咨询一样。


往下翻。

这份合同本身,告不倒他。

白纸黑字,合法合规,明码标价。

祁珊说过,他们经得起任何审计。

但它能证明一件事——

老赵,和衡正,有过金钱往来。

一个保安,花八万,请一家咨询公司"疏导情绪"。

你信吗。
鬼都不信。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表格。
一张培训签到表。
A4纸打印,抬头印着:**"衡正咨询·关键证人记忆校准专项培训(第7期)"**。
日期,是案发后的第九天。
地点,望江楼茶楼。
表格上,一共四行签名。
四个名字,唐婧一个一个看过去,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里。
海晟前台。
同组女同事。
司机老周。
保安队长赵某。
四个在警方笔录里,齐刷刷把她描述成"酒后主动、精神异常、敲诈勒索"的证人。
一个不少,全在这张表上。
表格最下方,"客户经理确认签字"一栏。
是一个娟秀、工整的签名。
**祁珊。**
(气声)四个人。

案发第九天,他们四个,一起坐在这间茶楼里。

一起,被"校准"。

然后一起,去派出所,改了口供。


(OS)铁证。

(OS)四个翻口证人,在同一张培训表上签到。

(OS)这不是串供。

(OS)这是一家公司,开的一堂课。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拍得有些糊,显然是老赵用旧手机,隔着茶楼包间的门缝,偷拍的。
照片里,是一块白板。
白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签纸,写着各种"标准说法"。
白板前,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讲课,只拍到一个侧脸。
而照片的角落——
包间门口的衣帽架上,搭着一件风衣。
半旧的,藏青色。
风衣的款式,肩章的走线,甚至袖口那颗磨亮的铜扣。
邵野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沉了下去。

(OS)警用风衣。

(OS)老款,经系统内的人改过腰袢。

(OS)这种东西,外面买不到。
照片背面,老赵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话:
**"讲课的不姓祁,都叫他陈老师,外地口音。衣架上那件衣裳,像咱公安的。赵某存。"**
他们……他们公司里,真有警察?


祁珊那天说过。

她说,她们有专业团队,有退休的老法医,老刑警。

我当时以为,是吓唬客户的话术。
邵野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看着那个戴眼镜的侧脸。

现在看来,是真的。

一个懂法律的,教他们怎么签合同不留把柄。

一个懂刑侦的,教他们怎么说口供,让警察都挑不出毛病。

难怪。

难怪他们伪造的现场、统一的口径,连我们系统内的人,都查得处处碰壁。

他们把破案子的那套本事。

反过来,用在了做伪证上。
三样东西看完。
唐婧的手,忽然在盒底停住了。
等等。

盒底,还有东西。

她小心地,从铁皮盒最底层,揭起一张垫着的旧报纸。
报纸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
纸条已经被摩挲得发软,显然被人反复打开、折上,看过无数遍。
唐婧展开。
是老赵的字。
错别字很多,有些字用拼音代替,可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力透纸背。
**"唐姑娘:**
**我没读过几年书,写不好话。**
**那天晚上的事,我看见了,我全看见了。是韩总先堵的你,你喊了,你推了他。**
**可我签了那张表,我拿了钱,我说了瞎话。**
**我这辈子没害过人,头一回,害的就是个跟我闺女一般大的姑娘。**
**我胆子小,我不敢说。衡正的人说了,谁敢翻口,老赵就是下场——我知道,他们连我下场都替我想好了。**
**要是哪天我没了,这盒东西,你替我交出去。**
**给唐姑娘,赔个不是。**
**赵某,绝笔。"**
纸条看完。
屋子里,静了很久。
唐婧把那张纸条,轻轻地,贴在自己胸口。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抖,一抖。
他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他连绝笔,都提前写好了。

他还是……把这些东西,留了下来。


所以他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他从签那张表的第一天起,就在怕。

怕了三个月,也留了三个月的心眼。

偷拍照片,藏合同,写绝笔。

一个胆子最小的人。

用最笨的法子,给自己,也给你,留了一条路。
邵野把纸条小心收好,连同合同、签到表、照片,一张张,用手机高清扫描。

这些纸,经不起丢。

原件,秦叔找地方存。

扫描件——
他打开电脑,把文件加密,分别上传到三个不同城市的云端,又设了一封定时邮件。
你在干什么。


三重备份,异地存储。

再设一封定时邮件,收件人是几个我信得过的媒体和上级部门。

每隔七天,自动验证一次我的状态。
……什么意思。


意思是。

我要是哪天,也"醉酒失足"了。

这封邮件,会自己跳出来,把所有东西,发给所有该看见的人。
邵野看着上传进度条,声音很平。

苏记者当年,就是信了"亲手交"。

他以为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亲手把磁带给我,就万无一失。

结果他从七楼掉下来,东西差一点,就跟着他一起没了。

这条路。

我不走第二遍。

人会没,证据不会。
扫描上传完,邵野做的第二件事,是打电话。
他把电话,打给了唐婧的法律援助律师。
那个刚入行不久、说话还会发颤的小姑娘。

我问你一个专业问题。

现在手里这些东西,够不够,把衡正和韩劲松,送进去。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小姑娘显然把案情,反复研究过很多遍。
可她的回答,却一次比一次迟疑。
(电话)邵先生,我跟您说实话。

(电话)这份合同、签到表、偷拍照片,还有您之前给我的行车录音。

(电话)如果用在周三的民事庭上——

(电话)它们足够把对方四个证人的可信度,撕得粉碎。

(电话)足够让法官,怀疑这是一起有组织的构陷。

(电话)甚至,足够让舆论,彻底反转。


但是。
(电话)但是……

(电话)您要想让他们坐牢。

(电话)伪证罪,诈骗罪,还有老赵这条命背后,可能牵扯的故意杀人。

(电话)这些,是刑事案。

(电话)刑事案,要先立案。

(电话)立案,得经过公安机关,经过经侦。

(电话)而经侦——

小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
(电话)经侦在临江。

(电话)您还记得,青峰那位牺牲的老同志,临终说的话吗。


……名单,是临江内部的人,卖出去的。
(电话)对。

(电话)我们现在,连举报材料,都不知道该递给临江的谁。

(电话)您怎么保证,接材料的那只手,不是衡正的人。

(电话)告他们的那扇门。

(电话)门锁和钥匙,恰好,握在他们自己人手里。

电话挂断。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婧看着邵野。
死局?


是死局。

刑事的门,他们守得死死的。

我们只要敢在临江报案,材料转头就会摆到祁珊桌上,人证转头就会出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线窗帘。
楼下,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这片"如常"底下,每一双手,都可能是衡正的。

但门走不通。

不代表,没有窗。
什么意思。


周三,那场民事官司,他们不是逼着唐婧上庭吗。

好。

我们就上这个庭。

法庭是公开的,有法官,有书记员,有旁听席,有庭审笔录。

在他们自己选的法庭上。

我们把合同,把签到表,把行车录音,把那张警用风衣的照片。

一样一样,全摊开。

摊给法官看,摊给旁听席看,摊给上级法院看——

也摊给,他们捂不住的全网看。
邵野转过身,眼睛很亮。

刑事的门,他们锁着。

那我们就砸碎民事这扇窗。

窗破了,风灌进来。

风往哪儿吹,就由不得他们了。
法援小姑娘在电话里,忽然又补了一句。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
(电话)邵先生,还有个事。

(电话)我认识一个人。

(电话)她是我师姐,以前在临江最大的律所,专打……专打这种性侵案,帮女性讨公道,从没输过。

(电话)三年前,她接了一个案子,对方,就是衡正。

(电话)后来……她的律师证,被停了。

(电话)律所把她开了,丈夫跟她离了,圈里没人敢再用她。

(电话)她现在,在老城区,开了一家打印店,帮人复印身份证,一个字都不替人写了。

(电话)她叫方谨。

(电话)她比我,懂这帮人一百倍。

(电话)如果她肯出手……


她会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电话)我不知道。

(电话)我去过她店里三次,一提"衡正"两个字,她就把我往外推。

(电话)她是被整怕了,整到骨头里了。

(电话)可周三开庭……

(电话)她每年这天,都会去中院门口,站一会儿。

(电话)我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挂了电话。
唐婧轻声问。
要去找她吗。


现在不去。

一个把自己关了三年的人,硬撬,撬不开。

先让她,在周三的法庭上,看见点东西。

看见我们,是真的敢打。

她要是还想打——

她自己,会站起来。
傍晚。
天色擦黑。
周婶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手里的塑料袋都在抖。
她一进门,反手把门死死顶上,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怎么了。
楼下……

楼下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拦住我。

他不问老周,也不搜。

就塞给我一个信封,转身就走了。

邵野一步上前,接过那个信封。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他戴上手套,拆开。
里面,是一张单据。
一张省城某三甲医院的,透析预约单。
患者姓名:老周的儿子。
预约时间,清清楚楚——
**下周三。**
**上午。**
**九点。**
唐婧倒吸一口冷气。
周三上午九点……

那是开庭的时间!

预约单的背面,印着一行字。
不是手写的。
是用打印机,端端正正打出来的,没有任何情绪的一行字:
**"想让孩子活,周三,别让姓周的出庭。"**
屋子里,死一般的静。
周婶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老周从里屋走出来。
他显然,听见了。
这个五十多岁、昨晚还在早餐摊上哭着说"我想留一张能让闺女抬头看的脸"的男人,此刻,却异常地平静。
他走过来,从邵野手里,接过那张预约单。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桌上,用手,一点点,抚平。
他的手,一直在抖。
抖得很厉害。
可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犹豫。
邵警官。


你不用说——
你听我说完。

老周打断他。
我儿子,交给你了。

秦大夫安排的地方,我信。

他们派车来接,我不认,省城的预约,我不去。

周三那天,哪怕他们把医院的透析全停了。

哪怕我儿子……

他的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没能把那句话说完。
但他很快,重新挺直了脊背。
周三。

我自己,走进那个法庭。

我不用人押,不用人请。

我自己,走进去。

我倒要看看。

他们花八万改的我这张嘴。

到了那一天,还能不能,替我说一句,人话。

邵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老周颤抖的肩膀上。

好。

你负责走进去。

剩下的,交给我。

周三那天。

我让他们,一辆车,都开不到医院门口。
窗外,天彻底黑了。
距离下周三上午九点。
还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