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顾言醒来。书放在床头柜上。
他拿起来。比昨天轻。他掂了掂。轻了很多。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翻开最后一页。“顾言不记得”五个字。比昨天淡。像被水洇过。快看不清了。他盯着看。字还在褪。很慢。但不停。他翻到前面几页。也淡了。每一页都在褪色。像有人拿着橡皮擦。一页一页地擦。从边缘开始。往中间擦。
他摸了一下书页。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碰过”的凉。他缩回手。他低头看银镯。内侧的字亮了。
“它来了。”
“在擦。”
“你看不到。”
他下楼。白泽生已经在诊室门口。抱着书。但他今天没有坐在椅子上。站着。抱着书。手在抖。他看到顾言的时候。嘴张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书在褪。”
“嗯。”
“为什么。”
“不知道。但书在写。写的字在褪。像有人擦。”
“谁在擦。”
“不知道。但擦的时候。书是凉的。”
“你摸过。”
“嗯。昨晚。我睡觉的时候。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半夜醒了。摸了一下。凉的。像冰。”
“你以前摸过。”
“嗯。以前是温的。一直是温的。从拿到那天起。都是温的。像有人一直握着。昨晚凉了。”
顾言低头看银镯。内侧的字变了。
三行。
“它来了。”
“在擦。”
“你看不到。”
白泽生翻开书。翻到中间。有一页。字还在。但很短。
“图书馆。书架。最里面。”
“它指的。”
“嗯。”
“指什么。”
“不知道。但它指了。”
顾言站起来。出门。白泽生抱着书跟着。
图书馆在岐渊市东边。他们走了一段路。顾言注意到白泽生走路很快。比他平时快。像在赶。但又不像赶。像“书在拉他”。他跟在白泽生后面。经过老剧场。经过邮局。经过粮站。走到图书馆门口。
图书馆很大。门是木头的。很高。上面刻着两个字。顾言看到了。但不认识。白泽生推开门。
书架很高。一排一排。从地面到天花板。书很多。有的旧。有的新。有的没有书脊。有的没有书名。顾言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样东西。很轻。像有什么东西“看”了他一眼。和站在常羊山脚一样。和站在老剧场门口一样。
“你感觉到了。”
“嗯。”
“这里也叠着。”
“和什么。”
“和昆仑虚。”
他们走到最里面。靠墙那排书架。书架和别的书架不一样。更旧。木头更黑。上面刻着字。很浅。白泽生凑近看。
“写者入。记者止。”
“什么意思。”
“写的人进去。记的人停下。”
“你是记的人。”
“嗯。”
“我是写的人。”
白泽生看着顾言。很久。
“你试试。”
顾言把手放在书架上。书架动了。很轻。往两边退。后面是一扇门。很小的门。木头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昆仑。”
“这是什么。”
“书里写的。昆仑虚。帝之下都。”
“你现在记得了。”
“嗯。但刚才不记得。现在记得了。因为门开了。”
“门开了你就记得。”
“嗯。门在叫我。”
顾言低头看银镯。内侧的字变了。
三行。
“门开了。”
“他记起来了。”
“因为门在叫他。”
顾言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路。很窄。两边是雪。很白。雪上有脚印。很多。很旧。但有一个是新的。像刚踩的。他低头看那个脚印。形状很普通。但方向不对。脚印是“往外”走的。有人从门里出来过。刚刚。
他往前走。走了很久。雪越来越深。天越来越白。他回头看。门还在。很小。很远。像一个点。他继续走。脚踩在雪上。没有声音。雪很厚。踩下去。陷下去。但脚不冷。雪是凉的。但不冻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很大的东西。趴在雪地上。白色的。像一座山。但又不是山。它在呼吸。很慢。慢到顾言以为它没有在呼吸。但它在。每一次呼吸之间。隔了很久。久到顾言数了数。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走近了。
那个东西。是兽。白色的。很大。趴在雪里。看远处。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雪。雪上有光。光很淡。像日落。但不是日落。
兽没有看他。但它在“看”。看远处。看那个光。
顾言走近。兽的“看”变了。它在看远处。但顾言走近之后。他“看”到了兽看的东西。
远处。那座山。山上有一个很小的人影。那个人影在“写”。用笔。写在雪上。
顾言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动作。和他在诊室里写病历的动作一样。一笔一划。很慢。很稳。
他低头看银镯。内侧的字变了。
三行。
“它在看。”
“看的人也在看。”
“你也在看。”
顾言把书放在雪地上。书碰到雪的一瞬间。停了。不褪了。字不走了。停在“顾言不记得”。他蹲下来。手碰到雪。雪是温的。不是凉的。像有人刚站过。
兽看着那本书。很久。然后它转过头。第一次。看着顾言。
它没有眼睛。但它在“看”。像白泽生。没有眼睛。但在“看”。
顾言看着它。很久。
“你是第一个。”
兽没有回答。但它的“看”变了一下。像点头。
顾言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兽还在看远处。那座山。那个写字的人。
他低头看银镯。
两行。
“它在等。”
“等你看完。”
顾言从门里出来。门关了。书架归位。白泽生在等他。
“放好了。”
“嗯。”
“它停了吗。”
“停了。”
“那就好。”
“白泽生。”
“嗯。”
“那只兽。是什么。”
白泽生看着顾言。很久。
“我不记得它叫什么。但它比我的记忆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从书里看到的。书在写你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前面。”
“我的前面。”
“嗯。你每一世之前。都有一个‘第一个’。它在看。在看下一个。在看下一个。一直在看。”
“它看了多少个。”
白泽生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指着那页。
“都在这里。它看的每一个。都在这里。”
“多少个。”
“数不清。”
顾言低头看银镯。内侧的字变了。
三行。
“它是第一个。”
“它在看第一个。”
“你也是第一个。”
顾言站在书架前面。很久。他看着白泽生手里的书。书停了。不褪了。字还在。但很淡。“顾言不记得”五个字。像随时会消失。
他低头看银镯。内侧的字又变了。
两行。
“书停了。”
“但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