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还站在那儿。
栾念就这样看着她,一眼,又一眼,怎么也看不够。
她像一场雪。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雪更好地形容她了。就像手里捧着的那一捧雪,洁白,带着丝丝凉意。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摸起来却是冰凉的。雪会融化,而且化得极快,快得好像一个不经意的愣神,她就会消失不见,让人终日活在那份慌慌不安的恐惧里。
攥不住,也留不得。
他忽然很怕。怕自己一个愣神,她又走进雾里,一走,又是十年。
"你现在……住哪儿?"他问,嗓子还是哑的。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常回答别人的问题,也不想与谁有牵扯。可眼前这个人,她并不反感。说不清为什么,他身上有一种让她陌生的、久违的安稳。
"我失忆了。"她平静地说,"不知道自己住在哪。"
栾念听完,心中一动。那颗悬了十年的心,忽然有了着落,又忽然跳得厉害。
他几乎没给自己犹豫的机会,脱口而出:
"去我那儿住。"
张起灵抬了抬眼皮,看着他。
"十年前你救了我一命,"他飞快地说,像是生怕她反悔,"怎么报答都是应该的。家里有房间,什么都不缺,你……别急着走。"
他说得滴水不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套在提案桌上无往不利的世故与镇定,此刻全碎了。
他哪里是要报恩。
他是不想再体会那种怎么找都找不到人的滋味了。他想要和她近距离地待着,想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想最好、最好能一直在一起。
张起灵看了他很久
久到街边的风都静了下来。
然后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栾念站在原地,听见自己那颗平静十年的心,轰然一声,重新跳了起来。
栾念把张起灵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一路上,他开得极慢。明明认得每一盏红绿灯,却偏要在每个路口都多停几秒,从眼角余光里去看她。她就坐在副驾驶,长腿并拢,那个几乎及地的黑色布包横放在膝上,像抱着什么极重的东西。北京夜里的霓虹一片一片滑过她的脸,她安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他不敢开快。他怕一个红灯,一个拐弯,她就不见了。
到了小区,他替她拉开车门,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其实也是第一次——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把一个姑娘带回自己家。
家里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活人气。这是栾念的家:黑白灰,线条利落,像样板间。什么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什么多余的都没有。和他在领美一样,滴水不漏。
可今天,他突然觉得这屋子太空了。
张起灵走进去,没说话。她环顾一圈,目光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停了一瞬,然后走到墙边,把那个黑色长包轻轻放下,立得端端正正。她松开手时,指尖在包上停了停,像在同它道别。
"你睡卧室。"栾念说,"我睡沙发。"
张起灵看着他,眼里没有波澜:"不用。"
"我睡沙发。"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是他在提案桌上才有的口气。
张起灵没再坚持。
夜里,栾念躺在沙发上,怎么都睡不着。
他竖着耳朵,听卧室里的动静。没有动静。她又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慌。他爬起来两次,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她还在不在。第三次,他推开门,看见她并没有睡。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月光落了她一身,她的影子淡得几乎透明。
"你去睡。"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我睡不着。"栾念靠在门框上,很诚实地承认。他在她面前,好像总说不了谎,"我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张起灵终于转过身来,看了他很久。
"我不会不告而别。"她说。
就这一句,栾念那颗悬了一夜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他回到沙发上,居然真的睡着了。十年里,他第一次睡得这样沉。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阳光晒醒的。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去看她。
她还在。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清晨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黑发镀成很浅的颜色。她还是那样安静,像一捧从昨夜一直留到天明的雪。
没有化。
栾念站在那儿,忽然鼻子发酸。
他进了厨房,手忙脚乱地煮了一锅粥。他从不做饭,冰箱里空得可怜,最后只翻出两个鸡蛋、一袋米。粥煮得有点稠,鸡蛋煎得边缘发焦。他把碗端到她面前,有些窘迫:"……将就吃。"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端起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了。
"好吃吗?"他问。
"嗯。"她说。
栾念笑了。二十八岁的栾念,在领美谈判桌上从没输过的人,此刻因为一个"嗯"字,笑得像个傻子。
吃完早饭,栾念没有去公司。
领美上下几乎炸了。五年了,栾念没请过一天假,没迟到过一次。今天,他居然只发来一条消息:请假一天。没有理由。
助理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栾总,今天下午那个客户……"
"推了。"
"可是……"
"推了。"他说完就挂了。
他要去给她买东西。
拖鞋、牙刷、毛巾、水杯、几身换洗的衣服。他站在商场里,才发现自己一无所知。导购问他尺码,他答不上来,只能比划:"大概……这么高,很瘦,穿黑色。"最后他买回一堆东西,黑色和白色居多,拎满了整个后备箱。
他还买了双毛茸茸的拖鞋。他记得她摸起来软软的,像雪。他想,雪不该踩在冷地板上。
回到家,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像个邀功的小孩。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买了点。"他说。
张起灵看着那双粉白色的毛绒拖鞋,又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不冷。"她说,却还是把拖鞋穿上了。
那一个晚上,这间空了很多年的屋子,第一次有了一点活人气。水杯是新的,毛巾是新的,门口多了一双小小的鞋。栾念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日子。
晚些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公安系统的朋友。
"栾念,"朋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名字,最近有点不对劲。这段时间,全国有好几拨人,都在系统里高频查'张起灵'。"
栾念握着手机,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什么人?"
"查不到。权限很高。"朋友顿了顿,"栾念,你那个恩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栾念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张起灵正坐在沙发上,垂着眼,静静地擦拭她那把从黑布包里露出来的刀——刀身极黑,古意森森,像沉了几百年的铁。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
隔着半扇门,她看着他,无声地问:怎么了?
栾念对她笑了笑,转过身,对着电话低声说:
"不管是谁在找她。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离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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