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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集训

冰场与奥运与她

哈尔滨的一月,天黑得早。李澹早就被叫走开教练组会议了,顾令仪只能自己拖着行李箱走进黑龙江冰上训练基地。路灯刚刚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呼出一口白气,抬头望了眼训练馆穹顶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大小姐!”听这称呼顾令仪就知道是谁了。

金博洋从台阶上跳下来,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国家队发的红色训练服。他伸手要接她的箱子,被她侧身避开。

“我自己来。”

“客气什么。”金博洋笑嘻嘻地缩回手,“哎,给你介绍个人——”

台阶上方站着个高个子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眉毛上挂着霜花,像是站了有一会儿。

“武大靖,我老乡。”金博洋撞了下顾令仪的肩膀,“短道速滑的,世界冠军,厉害吧?”

武大靖把手机揣进口袋,伸手:“顾令仪。我知道你,花滑队的大小姐。”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东北室外特有的粗粝感。顾令仪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关节处有块老茧,是冰刀鞋系带勒出来的。

“谢谢。”她说,“你的五百米,我也看过。”

金博洋在旁挤眉弄眼:“商业互吹啊你们。”

顾令仪回头看向他:“我还没说你呢,你就是这么在外面宣传我的?”

金博洋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顾令仪。

训练馆里暖气开得很足。顾令仪换好冰鞋进场时,花滑队的几个女单正在压腿。李子君看见她,过来打招呼。

“令仪,这边。”李子君指了指冰场中央,“教练刚说完,这次集训重点是体能储备和跳跃稳定性。听说你期末考完就飞过来了,考得怎么样?”

顾令仪活动了一下脚踝,冰鞋的硬度让她感到安心:“还好。你们呢,练得怎么样?”

“老样子,抠细节。”李子君苦笑一声,“尤其是落冰那一下,教练恨不得拿尺子量角度。这一次大奖赛,我们成绩一般,教练们卯着劲提高我们的能力呢。”

“集合!”

主教练赵宏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沉稳而有力。所有队员迅速聚拢到冰场一侧。赵宏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顾令仪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布置接下来的训练计划。

“大奖赛之后,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底了。亚冬会就在眼前,这是平昌奥运之前最重要的一次练兵。现在的每一分松懈,都是给对手送分。”赵宏博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字字千钧,“黑龙江的天气冷,冰面硬,对膝盖和脚踝的冲击比南方大。顾令仪,你刚来,前两天先以恢复性训练为主,不要急着上大难度跳跃。金博洋,你盯着点她。”

“收到!”金博洋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顾令仪深吸一口气,哈尔滨凛冽的空气顺着鼻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感。她看向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训练馆内的灯光雪亮。这里没有马赛海风的咸湿,也没有北京胡同的烟火气,只有最纯粹的寒冷与专注。

她踏上冰面,冰刀切入坚硬的冰层,发出熟悉的“咔嚓”声。这一刻,所有的热搜、绯闻、期末考试的压力都退居幕后。眼前只剩下洁白的冰面,和即将开始的、枯燥却必要的每一次滑行。

顾令仪沉下心神,缓缓滑出第一个弧线。在这个寒冷的北国冬夜,属于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独自滑向角落。冰面质量比首都体育馆差一些,有细小的划痕,刀刃划过去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她试了试三周跳,落冰时晃了一下。

“重心靠后了。”

场边传来声音。顾令仪刹住脚,看见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靠在挡板上,短发,眉眼锋利。

“王濛前辈。”顾令仪滑过去。

王濛摆摆手:“什么前辈,叫我濛姐就行。”她打量着顾令仪,"花滑和速滑很少在一起训练,你也很少来黑龙江这边训练,我就来看看新的世界冠军。"

这么直接的吗?顾令仪歪了歪头,这位前辈还真是性情中人。

短道速滑队的训练快开始了。王濛直起身,拍了拍挡板,“走了,晚上食堂见。”

晚上食堂,顾令仪端着盘子找位置,被金博洋拽到短道速滑那桌。武大靖对面坐着个圆脸女孩,正埋头吃红烧肉。

“周洋。”武大靖介绍,“我们队的。”

周洋抬头,嘴角沾着酱汁:"我知道你,顾令仪。花滑大小姐。"

顾令仪捂脸,真诚发问:“我就想知道,大小姐这个称号传到哪儿了?”

“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周洋真心实意地说,“应该只有我们短道知道。”

“短道人就不少了。”顾令仪咬牙切齿地说。“姐姐,叫我令仪,一一,元元都行,不要叫那个,太羞耻了。”

“好的,大小姐。”周洋的回答非常真诚。

现在,顾令仪可以确定,周洋也是个芝麻馅儿的。

而“宣传部长”金博洋本人,低头扒饭,脸都要埋到饭盆里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濛端着盘子过来,径直坐在顾令仪旁边。她吃饭很快,筷子动得频繁,话却不多。吃到一半忽然问:"你几几年的?"

顾令仪回答:“2000年。”

“嗯”王濛点了点头,“还是小朋友呢。花样滑冰还是年龄小点有优势。”

“对的。”顾令仪同意。

接着王濛问了一个直击人心的问题:“他们为啥都叫你大小姐?”

顾令仪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那就要问问金博洋了。”回头对着金博洋问:“对吧,天天?哥?”

金博洋可以发誓,他听到了后槽牙的摩擦声。“我的意思是我们大小姐气质高雅,气场强大。对,没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哦,这样啊。来,吃饭吃饭,吃饱才有力气训练。”王濛给金博洋解围。金博洋感动地恨不得给濛姐磕一个。

为了备战年亚冬会,中国各支冰上运动队齐聚在黑龙江基地。冰场内寒风裹挟着冰屑,全员都紧绷着神经,全身心投入备赛训练,氛围严肃又紧张。

花样滑冰队的训练冰场里,轻盈舒展的滑行、精准利落的跳跃、柔美流畅的托举,和短道速滑队凌厉迅猛的训练风格截然不同。

可最近几天,顾令仪发现了一件怪事,花样滑冰和短道速滑在不同的场馆训练,但是王濛总在训练间隙准时溜达过来,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靠在场边的护栏上,目光直直锁着花滑队员的训练全程,一站就是大半天,看得格外认真专注。

顾令仪越看越疑惑。濛姐向来性子洒脱、雷厉风行,训练向来直奔重点,什么时候有过这么耐心细致、日复一日观摩其他项目训练的样子?

这天训练中途休息,队员们纷纷下场补水调整,王濛依旧没走,倚着护栏,看得津津有味。

顾令仪终于按捺不住,凑到一旁正在擦冰刀、一脸憨厚阳光的金博洋身边,压低声音,满脸费解地小声嘀咕:“天天,濛姐这几天总来咱们冰场看训练,也太反常了吧?”

金博洋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看着小姑娘一脸认真琢磨的模样,眼底悄悄憋起笑意,却故意不说话。

“你说她到底干啥来了?”顾令仪皱着眉,认认真真分析起来,“说学技术吧,实在是不太像。短道那边备战都忙得脚不沾地,她咋老是蹲咱们场边,研究我们的技术?”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满脑子都是专业层面的猜测,活脱脱一个爱钻研、凡事求个答案的较真小姑娘。

看着她一本正经困惑的样子,金博洋再也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了然的调侃:“你啊,想复杂了,净往专业上瞎琢磨。”

顾令仪一愣,满眼疑惑:“啊?那是为啥?”

“哪有那么多高深原因。”金博洋朝着场边悠哉观战的王濛努了努嘴,直白揭穿真相,“王濛姐纯粹就是来看美女的。”

这话一出,顾令仪当场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可思议:“啊?不可能吧!”

在她的印象里,王濛霸气凌厉、气场全开,妥妥的赛场王者,怎么也联想不到“蹲场看美女”的画面。

金博洋笑得更欢了,细细跟她爆料:“你是没摸清濛姐的性子!她这人看着飒爽霸气,其实最接地气了。”

“短道冰场全是高速冲刺,拼抢对抗,看多了视觉疲劳。”金博洋继续打趣,“人家就是趁着训练间隙,来咱们冰场放松放松,纯纯的颜值爱好者。王濛姐说你贝尔曼转得好。她原话啊:那孩子腰是腰,腿是腿的。”

顾令仪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夸我吗?”

“她夸人就这风格。”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王濛像是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回头望了过来,眉眼带着爽朗的笑意,大大方方挥了挥手,毫无被拆穿的窘迫,坦荡又随性。

顾令仪看着她坦然自在的样子,再回想这几天她专注看训练的模样,瞬间恍然大悟,之前所有的专业猜测全部作废,忍不住哭笑不得。

亚冬会即将到来。她收拾起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始拉伸。窗外雪声簌簌,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为所有在冰上奔跑、旋转、跌倒又站起来的人,数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