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跃吧！少女

2012年，北京世纪星花样滑冰俱乐部外，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小姑娘正在跑过来。女孩约莫十二岁，身形纤细舒展，是常年在冰面打磨出来的体态。肩背挺直，脖颈修长，四肢匀称柔韧，没有过分单薄的稚气，一举一动都带着艺术训练沉淀下的轻盈感。

一张清丽的鹅蛋脸，皮肤是常年冰场里偏冷调的白皙。眉形柔和，眼瞳清亮，眼尾微微上扬，安静时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一旦笑开，眼底便漾开鲜活的光。鼻梁秀气，唇色浅淡，下颌线条干净流畅。

那是顾令仪，四年的时光，像冰刀划过镜面，无声却深刻地改变了她的轮廓。曾经那个在正阳门前唱着《北京欢迎你》的稚嫩孩童，如今已抽条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十三岁的年纪，正是身体发育的关键期，也是花样滑冰选手最艰难的“坎儿”。身高增长带来的重心变化，让原本熟练掌握的跳跃动作变得陌生而危险；肌肉力量的重新分配，要求她付出加倍的努力去维持空中的姿态。

顾令仪喘着粗气，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并没有直接走进俱乐部大门，而是停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明星吗？怎么，刚拿了全国少年组冠军，就打算在门口摆谱啦？”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调侃响起。顾令仪转过头，看见李澹教练正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尽管已经过去了四年，李教练那股子“热血中二”的气质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岁月沉淀，多了几分沉稳后的幽默。

顾令仪翻了个白眼，把空水瓶精准地投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李教练，我这叫热身后的放松。再说了，您上次说的阿克塞尔三周跳，我昨晚做梦都在摔。”

李澹大笑起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摔怕了？那就多摔几次。花滑这东西，就是在摔倒中学会飞翔。走吧，马上要参加青年大奖赛了，你没多少时间休息了。”

顾令仪在完成了陆地热身训练之后，穿上冰鞋上了冰场。滑行，燕氏，大一字，这些动作在长久的训练下已经深入骨髓，她知道自己的动作怎样做才是最好看的，最具观赏性的。

训练结束后，顾令仪坐在休息区，喝着运动饮料，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3A十个里面摔8个，之前成功率九成的3F、3T、3S也炸成烟花，更别说成功率没那么高的3Lo、3Lz了。

顾令仪摔得头昏眼花，坐在场边对着李澹说：“这发育关这么可怕的吗？我觉得自己是百变马丁，每天都不一样。”

李澹看完顾令仪在场上炸的烟花，轻笑了一声：“发育关？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现在还能跳，再过段时间你看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苏明月发来的微信：“元元，今晚回家吃饭吗？小雨和以安都到了，就等你了。”

顾令仪嘴角上扬，回复道：“回！马上就到！”

她背起包，走出俱乐部。夜幕降临，北京的街头灯火辉煌。远处的CBD高楼林立，霓虹闪烁。顾令仪抬头望向天空，虽然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那片星空一直在那里，等待着每一个勇敢跳跃的灵魂。

“跳跃吧，少女。”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向着更高、更远的地方。”

风吹过，扬起她的发梢。前方的路还很长，挑战依然严峻，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无论跌倒多少次，只要心中有光，就能再次站起，滑出最美的弧线。

回到家，时雨和宋以安在家等着她了。初春傍晚的风裹着冰场特有的凉霜气，顾令仪推开家门的时候，发梢上还沾着点从户外带进来的细碎凉意，玄关暖融融的焦糖桂花香气扑面而来，暖黄色的客厅主灯被提前打开了，抬眼就看见时雨扒着沙发靠背朝她使劲挥手，旁边的宋以安端端正正坐在沙发的另一侧，手边还摆着两杯冒着白汽的热可可，合着这俩人早就掐着她训练结束的点，在这等着她快半小时了。

因为小学阶段跳了两级，她进初中报到的时候比同班同学小两岁，也别人矮小半个头。刚开学第一天点名的时候，班主任还以为是哪个家长把自家上小学的小孩错带进了初中教室，闹了个不小的笑话。

她作为花滑运动员，每天下午都要赶去冰场训练，踩着冰刀在冰面上一练就是六七个小时，等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冰场回到学校拿落下的书本时，同班的同学早就结伴背着书包放学走光了。

久而久之，和同班同学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总像隔着一层软乎乎的薄纱，怎么都没法真正融入进去，这种藏在缝隙里的小失落，她之前闷在心里好久，从来没跟别人提过。

这时时雨和宋以安出现了，他们和顾令仪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一开始，两个人只是受老师指派给顾令仪送作业。据时雨后来说，她为了完成任务，在家没找到顾令仪，就去冰场照她。正好看见裹着亮蓝色训练服的顾令仪踩着冰刀在薄冰上转圈，裙摆扬起来像只振翅的小蓝鸟，一个利落的点冰跳稳稳落地，溅起的碎冰像落了一把碎星光，当场就被她在冰上的英姿迷住了。转头就拽着旁边一脸无语的竹马宋以安，俩人半分客气都不讲，硬是闯进了顾令仪的生活。

之后他俩每天雷打不动往顾令仪家跑，今天带刚从家里烤箱端出来的黄油曲奇，明天把上课记的重点笔记用三种颜色的荧光笔标得明明白白送过来，完全不给顾令仪任何慢慢适应新友情的缓冲时间，顾令仪也算是遇到了入室抢劫般的友情了，半分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偏生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软乎乎的，撞得她心口发暖，连半点儿反感都生不出来。

苏教授和周教授也非常欢迎顾令仪的这两个同学，看向他们的眼神亲切得像看自家另外两个小孩。毕竟能有处的来的同龄人还是很重要的，之前俩老教授还发愁，自家小姑娘天天闷头扎在花滑训练里，本来年龄就比同班同学小两岁，在学校也没个能说上悄悄话的朋友，每天训练回家之后连吐槽学校趣事的对象都没有，现在有了两个玩得完全合拍的同龄人天天凑在一块叽叽喳喳，家里的笑声都比之前多了好几倍，连之前总笼罩在顾令仪身上那点淡淡的孤单感都散得没影了。

而且顾令仪在强手如林的清华附中能保持年级前十的成绩，这两个人功不可没，清华附中本来就是全北京尖子生扎堆的地方，每一次大考小考都像神仙打架，别说稳稳待在年级前十了。偏偏顾令仪每天要缺小半下午的课，时雨和宋以安俩人会为她兜底，他们会记好老师上课随口提的冷门拓展考点，还会特意带着整理好的讲义跑到顾令仪家，给她补上周落下的课程，半点儿没让她的文化课进度掉链子，能在满是学霸的年级里稳稳守住前十的位置，两个人绝对是大功臣。

顾少女趿着拖鞋走到茶几边，低头扫了一眼俩人摊在桌面上满满当当摞起来快半尺高的作业，光瞟一眼都觉得脑壳发晕。她愣了足足三秒，随后仰着脖子重重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突然觉得，之前那个练了上百次都没法稳稳落地、摔得她浑身酸疼的3A都不那么可怕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