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层岩外缘折返的路,比来时更显沉郁。
夕阳斜斜擦过层岩巨渊嶙峋的峰顶,把怪石投出一道道狭长扭曲的影子。晚风穿过废弃矿道的缺口,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低声絮语在暗处盘旋。钟离走在队伍外侧,岩纹玉佩时不时轻轻震颤,金光忽明忽暗——那道暗影并没有走远,它就徘徊在地脉深处,借着四通八达的裂隙跟在后方,伺机寻找岩纹符效力松动的瞬间。
“那道裂隙通往沉渊深处。”钟离边走,目光扫过两侧岩壁,“那里沉睡着远古残魂与散乱的法则碎片,地脉紊乱,最适合它隐匿身形。它方才受岩光一击,暂时不会贸然现身,但必然在伺机恢复力量。”
少年把白玉匣妥帖收进内袋,另一只手无意识护着腕间贴了符纸的星纹坠。符面温润的岩光隔着衣料隐约传来,可坠子深处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隔着一层薄壳轻轻试探。
“它想要的……一直是我身上的星骸之力吗?”
“多半如此。”钟离微微颔首,“它本是被封印的一缕岩煞,寻常怨念再盛,也难挣脱禁制。是你的星力无意间给了它一点挣脱的契机;如今它尝过星海本源的滋味,自然贪念丛生。”
风络紧紧挨着少年,小耳朵绷得笔直,一路不停留意身后的动静:“我好像总能闻到那股冷冷的味道,时有时无……它会不会偷偷绕到前面埋伏我们?”
“它生性狡黠,擅长游走暗处,不会正面硬拼。”钟离从袖中又取出两枚小小的岩珀珠,分别递给少年和风络,“捏在掌心。一旦附近戾气浓度骤升,珠子便会发黑发亮,可以提前示警。”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古戈回廊的外围遗迹。
迷阵的光幕已经趋于沉寂,只是地脉里残留的怨念依旧四处游荡。少年掌心的星光缓缓散开,一路轻轻抚平那些躁动的残念;钟离则以岩力在沿途山石留下淡淡的标记,一来方便辨认归途,二来可以暂时阻挡暗影借地脉快速穿行。
行至一处坍塌的矿道口时,掌心的岩珀珠骤然微微发烫,表面浮起一层浅灰。
“来了。”
少年立刻抬手,星光在身前织成一层细密的银网;钟离脚下一点,数道锋利的岩棱自地面拔起,封住矿道两侧的岔路。可四下只有风穿过碎石的声响,看不见黑影的踪迹——暗影故意放出一缕戾气,只是为了试探岩纹符的坚固程度。它远远躲在最深的裂隙里,感受着符纸散出的岩光一点点消耗、减弱。
“是佯攻。”钟离眸色沉了沉,“它在试探我们的底牌,也在消磨符的效力。这道符咒撑不了太久,回到轻策之后,我们得想个办法把它彻底引出来。”
等到终于踏出层岩巨渊那片暗沉的山域,天边已经完全暗了。远处轻策山的轮廓浮在夜色里,地脉碑上方仙众布下的灵光轮依稀可见,像一盏悬在山间的暖灯。只是谁都不知道,那道暗影已经借着沿途紊乱的地脉,抢先一步绕回了轻策山的地底,沉在封印裂隙深处,把从星坠、迷阵、岩心髓旁窃取来的力量,一点点融进那片古老的岩煞之中。
赶回山舍时,留云借风真君派人送来传讯:封印尚且稳定,只是近两日裂隙又有细微扩张,安魂祭必须按时举行,否则积压的怨戾随时可能冲破防线。
少年坐在灯下,小心掀起袖口看那枚星纹坠。符纸依旧平整,只是边角已经悄悄褪了一丝金光。风络趴在桌边,托着下巴望着坠子:“要是祭典的时候它跑出来捣乱怎么办?”
钟离站在窗前,望着轻策山沉沉的山影,指尖在窗沿轻轻敲出几道岩纹:“安魂祭以星力、岩灵、地脉灵泉三者共振,恰好能形成一个天然的聚灵阵。我们可以顺势布下圈套——以祭典的力量为引,把它从藏身之处逼出来。只是此法有险:一旦它将积攒的力量与地底大批岩煞融为一体,局面便会很难收拾。”
少年指尖轻轻拂过星坠表面,眼底没有太多迟疑:“是因我而起的祸,我该去拦住它。”
窗外的夜风掠过梯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地底深处,暗影正无声地舒展,贪婪地吸收着周围汹涌的怨戾,静静等待着三日之后、安魂祭开启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