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逍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回到车上,老院子锁了门,石榴摘了几个放在后座,日头偏西,把车里的皮革座椅晒得发烫,空调还没凉下来。
她坐在副驾驶上,头发被他刚才揉得有点散,嘴唇还微微发麻,偏头盯着他看,目光里带着一种翻旧账的较真。
“不管说真的,”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到底对多少人这样。”
张霆正在拧车钥匙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表情像被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随即笑了一声,把钥匙转了,引擎发动,空调口吹出第一缕凉风。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车倒出来,拐上乡道,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一下她的后颈,力道不轻。
“你指哪样?”
“别装,”韩逍把他手拍开,“送首饰、买衣服、圈在怀里说没得选,全套的。”
张霆收回手,目光看着前路,嘴角翘着。“除了你好像就是几个姑娘。”
韩逍眼睛眯了一下:“几个?”
“两个吧,”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余光明显在瞟她的反应,“大学时候谈过一个,毕业以后短暂地处过一个,都没多久。首饰送过,衣服没买过,至于圈在怀里——”
他顿了顿,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还真没有。”
“骗鬼。”
“爱信不信。”
韩逍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脸冲着车窗外面,没再说话。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张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叹了口气,把车靠边停了。
“韩逍。”
她不理。
“韩逍,”他伸手过去,掌心覆在她抱着胳膊的手背上,“转过来。”
她不动。张霆干脆解开安全带,整个人侧过来,一只手撑在她座椅头枕旁边,另一只手把她脸扳过来。她被迫面对他,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生气,更像是某种不安。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他问,声音放低了。
“你的那几个都那么短,我都不敢和你谈唔。”张霆听到前半句就吻上她的嘴,然后松开,“那是我以为不会再见了,试过开始一段感情,可是失败了,我和你要一辈子。”
“你当时还说有空找我玩,”他开口,语速比平时快。“我嘴欠说‘别了吧,又丢了’,”张霆捏了捏她的脸说。“结果你就真不来了你?”她伸手被他握住了,“那我伤心的时候还对着照片看来着——”
张霆愣了一下。
“那张照片我也有,”她声音低下去,“我妈后来洗了两张,给了我一张。我放在书桌抽屉里,从高中开始,后来搬家弄丢了。我小时候老看那张照片,想着那个小哥哥什么时候来找我玩,我妈说人家可能早忘了。”
她抬手把他的手腕推开,看着他的眼睛:“结果你呢?你留着照片,你认出我了,你什么都不说,上来就亲这么猛——你谈过几个啊?练出来的?”
张霆被她这通逻辑绕得有点想笑,但他没笑。他低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从自己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东西——折得小小的、边角都磨毛了的照片,展开来,就是那张在派出所门口拍的合影,和她记忆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尺寸更小,像是被裁剪过。
“钱包里放了十几年,”他把照片放在她手心,“大学那个女朋友翻我钱包问这是谁,我说是我小时候一个妹妹。她不高兴,让我扔了,我没扔,就分了。”
韩逍捏着那张小小的、软塌塌的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红着眼眶,旁边的小女孩举着棒棒糖笑得没心没肺。她鼻尖忽然酸了。
“至于亲得猛——”张霆把照片从她手里拿回来,小心地收回钱包里,然后重新看向她,目光很直,“想象一下,你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十几年,每年到了那天都想,那个小丫头现在在哪儿,长什么样了,会不会还记得你。然后有一天她忽然出现在你面前,站在一辆破出租车旁边,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笨。”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觉得我会怎么亲?”
韩逍被他盯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别开脸看向窗外,耳根红透了。张霆看着她的侧脸,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靠回座椅上,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那两三个,”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冲着车窗说的,“都什么样?”
“一个比我大两届,学生会认识的,处了半年她嫌我太闷。另一个家里介绍的,见了四五次,没感觉,就断了。”他打着方向盘汇入主路,语气很坦然,“没了。”
“你妈没催你?”
“催过,我说不急。”
“为什么?”
张霆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多余。“你说为什么。”
韩逍把脸从车窗那边转回来,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一件事在心里放了二十年,已经放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证明。
她低下头,把腕上的银镯转了一圈,那朵小花贴着手腕内侧,温温热热的。
“那你以后别对别人这样了,”她小声说。
张霆笑了一声,右手伸过来,手指从她手背滑到指缝间,扣住了她的手,握在档杆旁边,掌心干燥而有力。
“不会,”他说,“就你一个,够我忙的了。”
车开回宾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霆停好车,松了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在她掌心慢慢划了一圈。
“你明天想去哪?”
“不知道,你定。”
“那去爬山,”他说着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副驾驶替她开门,“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韩逍下车的时候他顺手揽了一下她的肩,力道很轻,但人没松开,就这么半揽着进了宾馆大堂。前台的服务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见怪不怪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张霆靠在电梯壁上,韩逍站在他前面半步。他低头看着她后脑勺扎的马尾,忽然伸手把发圈扯了,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
“干什么?”
“好看,”他把发圈套在自己手腕上,“我要了。”
韩逍转头瞪他,他一脸坦然,电梯门开的时候先一步走出去,留她一个人对着闭合的电梯门理头发。等她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房门口了,胳膊撑在门框上,低头看她走过来。
“晚安,”他说。
“发圈还我。”
“明天再说。”他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转身往隔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韩逍。”
“又怎么了?”
“那个小哥哥,”他站在走廊的灯光底下,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从来没忘了你。”
说完他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韩逍站在自己房门口,手里攥着钥匙,头发散着,脸上的温度半天没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