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是在第二天——或者说,他们在残翼宫歇到第三阵"磷虾光幔"亮起的时候——把那个文件,破解开的。
那是在之前,突袭邪教营地时,从那个逃跑的首领桌上,顺手抢来的。一卷用油纸包着、泡了半卷墨的、被海水泡得发脆的东西。它在残渊号的杂物堆里躺了一路,埃文一直没顾上。直到昨晚,他把一路录下的、关于这座宫殿的数据,和这卷破纸,对着看了一夜。
天亮——磷虾光幔亮起——的时候,他冲进奥莱尔歇脚的那间小屋,脸白得像纸。
"奥莱尔。"他说,"我破解了。"
小队全聚了过来。
那间小屋里,一张小石桌,围着五个人。奥莱尔把那卷破油纸,摊开在桌上。米娅把她修好的一盏小汽灯,挪过来,凑在边上。光落在那张泡得发脆的纸上。
纸上的字,是索恩家族的。
那种用血珊瑚玉的尖、一笔一划刻在兽皮上的、弯弯曲曲的古字。可埃文在藏书馆读了一整夜,他现在,认得这种字了。
"你念。"奥莱尔说。
埃文咽了口唾沫。
"这是……"他指着那卷纸的开头,"这是一份仪式记录。不是邪教的祷文。是图纸。"他指着纸上一些奇怪的、画着连线的图。"这十二个人——"
他的手指,顿住了。
"十二个位置。"他说,"十二个位置,连成一个圆。圆的中心,是——"他抬头,"是这座宫殿。"
屋里,静了一下。
"这十二个位置,"埃文的声音在抖,"对应着,十二个'容器'。"
奥莱尔没说话。
她知道"容器"是谁。
"我们之前突袭营地的时候,"埃文说,"我以为,他们是在'传播感染'。我以为,他们是把这些人,当成实验品。我错了。"他指着纸上那些,被标了红圈的、一个一个的位置。"这些人,不是实验品。是祭品。"
"什么祭品。"卡伦问。
"仪式的祭品。"埃文说。
他把那卷纸,往前推了推。纸上,那些连线,从十二个位置,汇向中心那个圆——宫殿。
"索恩家族的目标,"埃文说,"不是'传播深渊'。不是'研究活祭'。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这地方来的。"他指着中心那个圆,"他们要打开,深渊,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通道。"
"通道。"伊莱娜轻声重复。
"完整的通道。"埃文说,"不是漏。是门。一扇,能让深渊,整个,涌上来的门。"
屋里,没有人说话。
"可是,"埃文指着纸上,那些他画了红圈的位置,"光靠一座宫殿,打不开。这地方,现在,是被'封'着的。被谁封着——"他看了奥莱尔一眼。
奥莱尔知道他看的是谁。
多瑞丝。
那道烧了一万年的、把深渊顶回去的怨。
"所以他们要,"埃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先用别的东西,把那道怨,一点一点,撬开。"
"用什么。"米娅问。她的猫耳,慢慢地,垂了下去。
"用这十二个人。"埃文说。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点过去。
"这十二个人,"他说,"被他们一个一个,'播种'了深渊的感染。每一个,都是一个'活祭的引子'。他们活着的时候,感染在他们身体里,慢慢熟。等到熟了,他们死——"
他停住了。
"他们的死,"他说,"不是意外。是仪式的一步。"
屋里,很静。
奥莱尔坐在那儿。她没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怀里那面失阳镜里,卡莉重复"为什么是我"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你接着说。"她说。她的声音,平得不像她自己。
"每死一个,"埃文说,"通道,就打开一分。"
他伸出手,在那个圆的边上,点。
"第一个,艾拉·潮踵。"他点了一下。"第二个,莉娅·鳍尾。"点。"第三个,妮娜·滩爪。"点。"第四个,莱拉·星潮。"点。"第五个——"
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五个点上。
他没说名字。可屋里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卡莉·墨隐。
昨天,刚被那面镜子,吞进去的,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五个。"埃文的声音,哑了。"已经,五个了。"
他抬头,看着奥莱尔。
"通道,"他说,"已经,开始松了。"
石桌上,那卷破油纸,被米娜的汽灯照得发脆。纸上,那个还没画完的圆,缺了一半。缺的那一半上,还空着七个位置。
七个名字。
七个,还没轮到的人。
"邪教首领,"埃文说,"他跑了。可他没走远。他在宫殿里。"他指着纸上,一个被圈了三遍的、很小的位置。"他在这儿。他在等。等我们把剩下七个,一个一个,'送'上去。"
"送上去?"卡伦皱眉。
"每死一个感染者,"埃文说,"都是在替他,把那道门,撬宽一点。我们——"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看着奥莱尔。
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奥莱尔,"他说,"我们杀的那五个……"
屋里,静得能听见磷虾光幔在穹顶外面,一明一暗的,那种呼吸声。
"……是在,帮他。"埃文说。
卡伦的鱼叉炮,"哐"地一声,砸在了石桌上。他站起来,又坐下。他想说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是个杀过人的人。他杀过莉娅·鳍尾。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在阻止一个被深渊吞掉的女孩,去害更多的人。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那一炮,是在替邪教,把门,撬宽了一寸。
米娅抱着膝盖,猫耳死死地背在脑后。她小声说:"那……那怎么办。剩下七个,我们不杀了?我们看着他们,去害人?"
没人答得上来。
伊莱娜的眼圈,红了。她是医者。她一路,想救每一个感染者。她救不回来。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奥莱尔手里,死在邪教手里,死在他们自己手里。她现在,连"救不救"这个问题,都不能问了。
因为救,也是错。杀,也是错。
奥莱尔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怀里揣着那面失阳镜。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个缺了一半的圆。
"还有一件事。"埃文说。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破解这卷纸的时候,对照了,我们从基地带下来的、所有的任务记录。"
"什么意思。"
"量子公司。"埃文说。
他抬起头,看着奥莱尔。
"奥莱尔,"他说,"量子公司,不是幕后的那个。"
屋里,又静了一下。
"我一开始以为,"埃文说,"我们下来这一路,这么巧。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就有一个感染者,正好在那儿。我们每做一个决定,正好,就帮邪教,把门撬宽一寸。我以为,这背后,是量子公司,在操盘。我以为,我们是他们手里的刀。"
他摇头。
"不是。"他说,"量子公司,不知道这个仪式。他们真的,只是派我们,下来,'调查'。他们甚至,不知道多瑞丝,是什么。他们让奥莱尔来,是因为,奥莱尔,是唯一能在这底下,活下来的人。"
他顿了顿。
"他们只是在看。"他说,"在记录。他们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他们只是,把我们这一路的每一步,每一个感染者的死,都记了下来,往上传。"
"传给谁。"奥莱尔问。
"不知道。"埃文说,"记录的尽头,断了。我只查到,他们有一个,专门的频道,在往一个,我们够不到的地方,发数据。"他看着奥莱尔,"他们不是反派。奥莱尔。他们只是……在看。像我们在小镇上,看老汤姆坐在门口望海。他们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一场,正在发生的,献祭。"
奥莱尔坐在那儿。
她把所有的事,在脑子里,一件一件,摆开。
多瑞丝,是堵在深渊上的,一道碎魂的墙。邪教,要撬开这道墙。撬开它的办法,是用十二个感染者的死,一个一个,把门撬宽。而他们这一路,已经,替邪教,撬了五个。
剩下七个。
她抬起头。
"我们不能再,"她说,"按原来的法子,走了。"
"那怎么走。"卡伦问。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两件事。"奥莱尔说。她的声音,不高。可她说出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第一。"她说,"找到那个邪教首领。他在这座宫殿里。他在等。等够十二个。我们,不让他等到。"
"第二。"
她顿了顿。
"剩下那七个感染者,"她说,"我们不'处理'了。"
米娅猛地抬头。"可他们——"
"我知道他们会害人。"奥莱尔说,"我知道,他们最后,一个都活不下来。这是命。"她的声音,很平。"可从现在起,他们的死,不能再,替邪教,撬门。我们要,在他们,被仪式用上之前,把他们,护起来。"
"护到什么时候。"伊莱娜轻声问。
奥莱尔看着她。
"护到,"她说,"我们,先把那个撬门的人,摁住。"
她站起来。
石桌上,那卷破油纸,那个缺了一半的圆,被米娅的汽灯,照得发脆。七个空着的位置,在灯下,安安静静。
奥莱尔把失阳镜,在怀里,按紧了一点。
镜子里,卡莉还在重复。"……为什么是我。"
她走出小屋。
议事穹顶的方向,那块共鸣石,在她经过的时候,"嗡"地,响了一声。像在,替这座宫殿,替那一万个等着被人记住的魂,替那七个还没死、却已经被写进圆里的孩子——
应了她一句。2
情节推进太抓心,看不够,继续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