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棺峡谷出来之后,水变了。
不是颜色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和葬歌城之前那种水流异常不一样,这次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你眼皮底下换了样子的感觉。
奥莱尔走在前面,忽然停住。
"怎么了?"埃文问。
奥莱尔没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们。
卡伦在。伊莱娜在。埃文在。米娅在。
五个人。一个不少。
但她刚才有一瞬间的错觉——米娅的位置,不对。
不是人不对。是那个"米娅"站的位置,比正常的米娅靠后了半步。而且她的猫耳——刚才那一下——好像动得不太对。米娅紧张的时候猫耳会往后压,但那个"米娅"的耳朵是往前竖的。
"米娅。"奥莱尔说。
"嗯?"那个"米娅"回头。
她的脸是米娅的脸。她的衣服是米娅的衣服。她的尾巴是米娅的尾巴。甚至她转头的角度,都和米娅一模一样。
但奥莱尔知道,不对。
她没说。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埃文。"她压低声音,"探测仪。"
埃文立刻明白了。他把探测仪贴在船壳上,屏幕上跳出五个能量信号。
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六个。"他说。
"什么?"卡伦没听懂。
"能量信号。"埃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有五个人。但屏幕上有六个深渊能量信号。"
舰桥上很安静。
卡伦的手慢慢握紧了鱼叉炮。伊莱娜的手按在医疗箱上。五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哪个是假的?"卡伦问。
埃文看了一眼屏幕。六个信号,五个和他们五个人的特征吻合——人类、人类、人类、猫族、人类。第六个信号,能量频率不一样。它的波动更深,更暗,像藏在水底的墨。
"不是米娅。"埃文说,"米娅的信号在这。"
他指着屏幕上一个特征明显的信号——猫族,机械共鸣频率。
"那是谁?"卡伦问。
埃文没回答。因为第六个信号——那个假的——动了。
它从队伍的最后面,慢慢往前移动。它移动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振动。它就像一段影子,从一个位置滑到另一个位置。
然后它停在了"卡伦"旁边。
"操。"卡伦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回头。
站在他身后的"他",和他一模一样。同样的身高,同样的棘刺护甲,同样的机械义肢。甚至连他脸上那道旧伤疤的位置都一样。
"你——"假卡伦开口了。它的声音和卡伦一模一样。
卡伦的鱼叉炮已经举起来了。
"别开炮!"埃文喊,"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他说得对。两个卡伦站在一起,一模一样。连机械义肢上的磨损痕迹都一样。
"我是真的。"假卡伦说。它的声音和真卡伦一模一样。
"放屁。"真卡伦说,"我才是真的。"
两个人对视。他们的表情、语气、站姿,全部一模一样。
"米娅!"埃文喊,"你认得卡伦吗?"
米娅从控制台旁边探出头。她看看这个卡伦,又看看那个卡伦。她的猫耳转来转去,一脸茫然。
"我……"她的声音在抖,"我分不出来。"
假卡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得逞的、很细微的表情。埃文的探测仪捕捉到了。
"不对。"埃文喊,"真卡伦不会在这种时候笑——"
他话没说完,假卡伦动了。
它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形。棘刺护甲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的皮肤。那不是卡伦的皮肤——是一种更白、更滑的、像章鱼皮肤一样的东西。它的脸也在变,五官像泥巴一样被揉了一下,然后重新塑形。
两秒钟之后,站在那里的不再是"卡伦"。
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及腰。她的皮肤是那种淡淡的、像墨一样的灰黑色。她的身后,有几条触手从腰侧伸出来——不是真的触手,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那些触手的末端,长着黑色的倒钩。
"卡莉·墨隐。"埃文的声音在发抖,"感染者五号。"
卡莉笑了。她的笑和卡伦的笑完全不一样——是一种很柔的、带点苦涩的笑。
"被发现了。"她说。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卡伦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很轻,像墨水滴在纸上。
"我只是想看看,"她说,"你们会不会发现。"
"你想干什么?"奥莱尔问。她的手按在腰间。
卡莉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不是卡伦的琥珀色,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淡的、像墨渍一样的纹路。
"我要去一个地方。"她说。
"什么地方?"
卡莉没回答。她的触手动了一下——那些长着黑色倒钩的触手,在她身侧缓缓摆动。
"你们不会懂的。"她说,"你们没有被那种东西追过。你们没有……"
她顿了顿。
"没有照过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皮肤在微微变化——一会儿变白,一会儿变灰,一会儿变成礁石的颜色,一会儿变成珊瑚的颜色。她控制不住。她的拟态能力在失控。
"你被感染了。"奥莱尔说。
"我知道。"卡莉说。她的声音很平。"我一直知道。"
她的触手突然伸长。不是攻击——是撤退。那些长着倒钩的触手黏在舰桥的金属壁上,像橡皮筋一样把她往后拉。
"等等——"埃文喊。
但卡莉已经动了。她的身体像墨汁一样散开,融进了海水的黑暗里。两秒钟之后,她消失了。
舰桥上很安静。
"她跑了?"米娅问。
"跑了。"埃文在探测仪上追踪那个信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她在往南。速度很快。"
"南是哪?"卡伦问。
埃文看了一眼地图。他的表情变了。
"失洋层方向。"他说,"多瑞丝海底宫殿。"
奥莱尔走到舷窗边。她看着卡莉消失的方向——黑暗的、深不见底的浊暗层深处。
"她想去宫殿。"她说。
"为什么?"米娅问。
奥莱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的拟态失控了。"她说,"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在找一个能让她……停止变形的地方。"
她转身看队友们。
"追。"她说,"她跑不远。而且——"
她顿了顿。
"她不是唯一在往宫殿去的。"
埃文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翻出之前记录的能量数据。维奥拉·时痕的时间乱流痕迹——也在往南。莱拉·星潮的歌声残留——也在往南。
所有感染者的能量痕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
宫殿。
"她们在被什么东西召唤。"埃文说。
"不是召唤。"奥莱尔说。她想起伊蒂丝说的"逆潮计划",想起铁棺上的索恩家族符文,想起那十二个被"选中"的感染者。
"是有人在引导她们。"她说。
她转身看向舷窗外。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们。
"走。"她说,"追卡莉。"
残渊号重新启动。蒸汽核心在脚下低吼,船身往南,往更深的、更黑的、通向宫殿的方向开去。
奥莱尔站在舰桥上,手按在口袋里——那串妮娜的贝壳链子还在里面,冰凉的。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她有一种预感。
接下来要看到的东西,不会比已经看到的更轻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