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温在三十秒内降了十度。
奥莱尔是第一个注意到的。她对温度不敏感,但舷窗上开始结霜——这在浊暗层是不可能的。她伸手贴在玻璃上,霜花在她指尖下面化开。
"零下两度。"埃文看着探测仪上的水温计,声音干得像砂纸,"还在降。"
"热寂深渊。"米娅从蒸汽核心旁边抬起头,猫耳上结了一层薄霜,"任务简报里写的那个?"
"对。"埃文说,"水温极低,还在持续下降。进去之后,所有金属都会脆化。"
他话音刚落,残渊号的蒸汽管道就发出一声呻吟。米娅立刻蹦起来,扑到管道旁边。她的手摸上去,金属冰凉得像冰。
"操,这温度不对。"她的猫尾在发抖——不是冷,是急的,"普通的深海低温不会让金属变脆。这地方……这地方的冷是从里往外冷的。"
"冰甲生物。"埃文说,"任务简报里写的——热寂深渊的掠食者,能冻结猎物。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降温。"
奥莱尔拉开气密门,游进海水里。
她一出去,就明白了。
那种冷不是物理的冷。不是水温低——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冻的冷。她的免疫体质让她不受影响,但她能看到:她呼出去的气,在海水里变成了细小的冰晶,然后飘走。
她抬头。
前方的海水里,漂浮着一些东西。不是鱼,不是礁石——是冰。巨大的、不规则形状的冰,悬浮在海水里,每一块都有房子那么大。冰里面,封着东西。
她游近一块。
冰里封着一条鱼。不是普通的鱼——是一条她从来没见过的、长着六条腿的远古鱼类。它的眼睛是睁开的,嘴张着,像在尖叫。它的鳞片上覆着一层冰霜,但身体还是完整的——被冻住的那一刻,它还活着。
"伊莱娜。"奥莱尔在通讯器里喊,"你得出来看看这个。"
伊莱娜从舰桥里游出来。她穿着加厚的潜水服,但即使这样,她的嘴唇已经发紫了。她游到那块冰旁边,看着里面冻着的远古鱼,脸色变了。
"这不是现代的生物。"她说,"这是……上古的。被冻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不是被冻住的。"奥莱尔说,"是被冻死的。"
她环顾四周。悬浮在海水里的冰块有几十块。每一块里面,都封着一个远古生物。有的是鱼,有的是她认不出来的、长着翅膀的、像蜥蜴一样的东西。它们都是在活着的那一刻被冻住的,表情凝固在恐惧里。
"冰甲生物。"埃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它们不是真的'冰'。它们是一种能量形态——能把周围的温度降到绝对零度附近。猎物碰到它们,瞬间冻结。"
"那它们在哪?"卡伦的声音从舰桥里传来,带着警惕。
"看不见。"埃文说,"它们在冰里。和那些远古生物封在一起。"
奥莱尔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转身,游回残渊号。
"卡伦。"她说,"火焰喷射锚。"
"知道了。"卡伦已经把火焰喷射锚架在了鱼叉炮旁边。那是一根改装过的鱼叉,头部装着燃烧剂,射出之后能在水里烧三十秒。
"米娅。"奥莱尔继续,"你的机械在低温下撑得住吗?"
米娅蹲在蒸汽核心旁边,手按在金属外壳上。她的猫耳上的霜花已经结成了冰碴。她咬了咬牙。
"撑不住。"她说,"管道在变脆。我得一边走一边补。再降五度,整个核心都会冻住。"
"伊莱娜。"
"我在准备。"伊莱娜已经打开了便携医疗舱,把里面的暖炉调到最大。她把保温毯分发给每个人。"医疗舱能维持核心温度,但只能维持舱内——舱外的冻伤我处理不了。"
"我不需要。"奥莱尔说。
"我知道。"伊莱娜看着她,"但他们需要。"
残渊号重新启动。蒸汽核心在低温里发出不情不愿的低吼,船身一震,往热寂深渊深处开去。
第一个冰甲生物在船前方五十米出现。
不是实体。是一团漂浮在海水里的、半透明的冷雾。雾的中心,有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一只蜘蛛,但腿是冰晶做的。它飘在那里,周围的海水在它身边瞬间结冰。
"卡伦。"奥莱尔说。
火焰喷射锚射出。
燃烧剂在海水里炸开一团橙红色的光。那团冷雾被火焰扫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声音,是冰晶碎裂的声音。它的轮廓扭曲了一下,然后开始后退。
"有效。"埃文在探测仪上记录,"火焰能驱退它们。但不能杀——它们是能量形态,杀不死。"
"那就打过去。"奥莱尔说。
残渊号在冰块之间穿行。卡伦每隔三十秒就射出一发火焰喷射锚,把挡路的冰甲生物驱退。米娅蹲在蒸汽核心旁边,一边感应管道的脆化程度,一边用金属碎片临时加固。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机械在低温下不听使唤。
"左边!"她喊。
一块漂浮的冰块突然倾斜,直奔船的左舷。卡伦调转火焰喷射锚,对着冰块旁边的水射了一发。燃烧剂的热量把冰块周围的海水化出一个洞,冰块漂开了。
"这地方真他妈的——"卡伦骂到一半,咳了一声。他的嘴唇发紫了。
"卡伦!"伊莱娜从医疗舱那边冲过来,"你冻伤了!"
"没事——"
"闭嘴。"伊莱娜把一支冻伤膏塞进他手里,"涂在你脸颊上。还有你的手——义肢旁边的真手,已经发紫了。"
卡伦啧了一声,但还是把冻伤膏抹在了脸上。他的机械义肢不受影响,但真手那只——从指节到手腕,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伊莱娜把他拉进医疗舱,把他的手放在暖炉旁边。暖炉的橙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得很紧。
"再待半小时,"她说,"你的手指就保不住了。"
"知道了知道了。"卡伦嘴硬,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奥莱尔站在舰桥上,看着外面。
悬浮的冰块越来越多。每一块里面都封着远古生物。有的她认得——和澈光层的珊瑚礁化石里的鱼有点像,但更大,更怪。有的她完全认不出来——长着翅膀的、长着触手的、像人形的东西。
她在一块特别大的冰前面停住了。
那块冰有残渊号三个那么大。冰里面,封着一个人形。
不是完整的人形——是上半身。它的背后,有一对断裂的翅膀。和葬歌城浮雕上那个"被遗弃天使"的轮廓,一模一样。
奥莱尔盯着那块冰看了很久。
"走吧。"她终于说。
残渊号穿过最后一块冰,水温开始回升。冰甲生物的冷雾消失了。舷窗上的霜花慢慢化开。
米娅瘫坐在蒸汽核心旁边,猫耳上的冰碴化了,水滴在金属地板上。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以后再也不抱怨腐光裂峡了。"她说。
卡伦在医疗舱里哼了一声。他的手已经恢复了知觉,但冻伤的皮肤还是红的。
"下一个区域是什么?"他问。
埃文翻了一下地图。他的表情有点怪。
"骸骨平原。"他说,"然后是铁棺峡谷。"
他顿了顿。
"不过在那之前——"他看了一眼探测仪,"地面发来通讯。"
奥莱尔走过去,接过通讯器。
是小镇的临时联络员。他的声音很急,带着电流杂音。
"奥莱尔队员,"他说,"镇外芦苇港出了点事。一个海獭兽人小姑娘——浅棕色小辫子,贝壳链子——她在引诱港口的孩童往河边走。"
奥莱尔的手握紧了通讯器。
"妮娜·滩爪。"她说。
"对。"联络员说,"我们压不住她。她的爪子……她的爪子把渔网都抓破了。奥莱尔队员,你能回来一趟吗?"
奥莱尔看了一眼队友们。
卡伦在医疗舱里裹着保温毯。米娅瘫在蒸汽核心旁边。伊莱娜在整理冻伤膏。埃文在记录数据。
"我回去。"她说,"你们继续前进。在骸骨平原边缘等我。"
"你一个人?"伊莱娜担心。
"我一个人快。"奥莱尔说,"而且——"
她没说下去。她不需要说。
妮娜·滩爪是第三例感染者。按任务规则,她得亲自处理。
她转身走向气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