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药坊在主街中段,门脸不大。
一块发黑的木招牌挂在门楣上,上面用白漆写着三个字,漆皮剥落了一半:墨鳞药。招牌下面挂着一盏汽灯,灯泡擦得很亮,昏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口那一小块青石板照得像旧镜子。
奥莱尔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一声。不是金属铃,是一串干海草编成的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轻响。药坊里弥漫着一股苦味——晒过的海藻、碾碎的珊瑚骨、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湿润的土腥气。
货架沿墙摆了一整圈。玻璃罐、瓷瓶、纸包,标签上写着手写的字:止血海绒、抗晕藻片、珊瑚芯末、清污膏……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兽人。
说是兽人,更像是半人半海豹。他的脸是人的脸,但皮肤是灰绿色的,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眼睛很大,眼角拖着海豹特有的瞬膜。他的手指比人类长,指缝之间有一层薄薄的鳍,鳍上长着细密的纹路——像叶脉,又像指纹。
他正闭着眼睛,把一片晒干的海藻贴在鼻尖上闻。
"止血海绒,十五个齿轮币一簇。"他没睁眼,"抗晕藻片,三十个齿轮币一瓶。珊瑚芯末,五十个齿轮币一包。清污膏,一个珊瑚片一罐。"
报得飞快,像背过一百遍。
"我们要采购一批补给。"奥莱尔说,"抗污染类的,越多越好。"
兽人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深绿色的,像两块泡在海水里的玛瑙。他上下打量了奥莱尔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扫过她身后的伊莱娜。
"抗污染。"他重复了一遍,尾巴——一条灰绿色的海豹尾,从柜台底下翘起来,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拍了两下——"你们是来查事的。"
不是问句。
"量子公司。"伊莱娜把任务令牌放在柜台上,"我们需要了解最近海域污染的情况。你这里是全镇唯一的药坊——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兽人看了一眼令牌,没动。
"我叫卡鲁。"他说,"这药坊是我的。"
他绕过柜台,走到货架旁边。他走路的时候动作很轻,脚掌贴地,像海豹在礁石上挪动。他的手指从一个玻璃罐上方扫过——指缝间的鳍纹亮了一下,淡蓝色。
"止血海绒。"他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纸包,"用的是澈光层白化珊瑚旁边长出来的绒,能止血,但不能防污染。"
又取下一个小瓷瓶。"抗晕藻片,稀释过的微光鱼胆汁,治晕船。跟污染没关系。"
他把纸包和瓷瓶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过身,靠在货架上。
"真正能防污染的东西——"他压低了声音,尾巴尖在地板上点了点,"不在明面上。"
伊莱娜和奥莱尔对视了一眼。
"什么意思?"伊莱娜问。
卡鲁没直接回答。他走到药坊最里面的那面墙前,伸手在一块砖上按了一下。墙面发出咔哒一声,缓缓移开,露出一扇窄门。门后是一间更小的密室,点着一盏幽蓝色的灯。
密室里的架子上摆着的东西跟外面完全不一样。
深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写着:低语酊。小瓷罐,标签:残魂膏。还有几个密封的水晶瓶,里面装着泛着虹彩的液体。
"低语酊。"卡鲁拿起一个小玻璃瓶,对着灯光看了看,"三百个齿轮币一小瓶。喝下去,能让人短暂听不见深渊的声音。但药效过了之后,耳朵会更灵。"
"幻海露。"他又拿起一个水晶瓶,"一个珊瑚片一滴。喝下去能看见自己最想看的东西——但那都是假的。"
"残魂膏。"最后是一个小瓷罐,"五个珊瑚片一克。涂在伤口上,能把将死之人的魂魄多留三天。但三天后,魂就散得更干净了。"
伊莱娜皱起眉。"这些都是……违禁品。"
"是违禁品。"卡鲁把东西放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镇上的人需要。不喝低语酊,晚上睡觉能听见海底下的哭声。不涂残魂膏,出海的人死在外面,魂都回不来。"
他把暗间的门关上。
"你们要多少明面上的,我给你们配。暗间的——"他看着奥莱尔,"你们要不要,自己定。但我提醒一句:深渊的污染,不是靠几瓶药能挡的。"
奥莱尔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药坊角落的一台机器上。
那是一台黄铜做的仪器,上面缠着玻璃管道,管道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仪器侧面嵌着一个圆形的表盘,指针在慢慢地转。
"量子分馏仪。"卡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量子公司的老型号。我花了八百个齿轮币从一个收废品的那儿买的。能分出草药里的污染成分。"
他走过去,把手贴在仪器上。指缝间的鳍纹又亮了。
"这三个月,我经手的每一味药都过一遍分馏。"他说,"污染浓度一直在涨。上个月还只有百分之三,这个月——"他指了指表盘,指针现在指在百分之十一的位置,"百分之十一。而且还在涨。"
"为什么涨?"伊莱娜问。
"因为海里的东西饿了。"卡鲁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伊莱娜注意到,他的尾巴尖绷直了。
就在这时——
药坊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啜泣。
不是哭。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海浪拍岸一样的呜咽。
奥莱尔最先走出去。
门口的青石板上蹲着一个女孩。
金发,灰蓝色的虹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水手衫,膝盖抱着胸口,面朝大海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在哼——一段没有词的旋律,起起伏伏,像潮水。
她的金发末梢在变黑。不是脏,是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往根部蔓延,像被墨汁浸过。
"艾拉。"奥莱尔叫她。
女孩没反应。她的眼睛看着海,但目光没有焦点——瞳孔散着,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什么。
"艾拉·潮踵。"奥莱尔又叫了一声,声音重了一点。
女孩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虹膜对上奥莱尔的眼睛。有那么一瞬,她像是认出了奥莱尔,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笑了。
不是正常的笑。嘴角咧开的角度太大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着。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空的渴望。
"你听见了吗?"她轻声说。声音是她自己的,但语调不对——太平,太软,像在模仿一个人的声音。
"听见什么?"奥莱尔蹲下去,跟她平视。
"妈妈。"艾拉说。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大海。她的手指在抖。
"妈妈在叫我。"她说,"她说,海里不冷了。她在等我。"
伊莱娜已经蹲在了艾拉身边。她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支手电,掰开艾拉的眼皮照了照。手电光下,艾拉的虹膜边缘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雾膜。
伊莱娜的手顿了一下。
她又拿出一张试纸,沾了一点艾拉耳后渗出的汗珠。试纸放进去三秒,边缘变成了灰黑色。
"深渊感染。"伊莱娜压低声音,只有奥莱尔能听见,"早期。但已经开始影响虹膜和末梢神经了。"
"能治吗?"
伊莱娜没立刻回答。她把试纸收起来,又翻了翻医疗箱,拿出一瓶抗污染血清。
"先打一针稳住。"她说,"但这只是压制。要根治——"她顿了一下,"得找到感染源。"
艾拉在伊莱娜给她注射的时候没有躲。她任由针扎进手臂,眼睛还是看着海。
打完针,她好像清醒了一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聚焦了,看了看伊莱娜,又看了看奥莱尔。
"我……"她张了张嘴,"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你妈妈在叫你。"奥莱尔说。
艾拉的脸白了。
她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见指尖那层灰黑色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把手指攥进拳头里,指甲掐进掌心。
"我控制不住。"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每天晚上,一下雨,我就听见——听见她在海里叫我。我知道我妈三年前就淹死了。我知道。但我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卡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药坊门口。他看着艾拉,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
"潮踵家的丫头。"他叹了口气,"上个月开始的?"
"嗯。"艾拉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开始只是做梦。后来——后来醒着也能听见。"
卡鲁摇了摇头。他转身走进药坊,从暗间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低语酊。
"拿着。"他把瓶子递给艾拉,"喝一滴。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艾拉接过瓶子。她的手还在抖。
"多少钱——"
"不要钱。"卡鲁说,"拿活祭残留的东西来抵就行。"
艾拉愣了一下。她从衣领里拉出一条细链,链子上挂着一颗很小的、灰黑色的石子。她把石子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这是上次开洋祭之后,我从圣坛边捡的。"她说,"我知道不该捡……但我忍不住。"
卡鲁看了一眼那颗石子。他的鳍纹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行。"他把石子收起来,"你回去吧。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声音,别出门。"
艾拉点点头,抱着瓶子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她的金发末梢在风里飘着,那层黑色又浓了一点。
奥莱尔看着她走远。
"她——"伊莱娜开口,声音有点哑,"她能撑多久?"
奥莱尔没回答。
她转头看向大海。雾还没散。海平线上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艾拉刚才指着的那个方向——就是深渊之海的方向。
风从海上吹过来。她听见了。
不是艾拉听见的那种。是更轻的、更模糊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水,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奥莱尔站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
"回去吧。"她说,"今晚还有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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