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残渊号启航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七号泊位的蒸汽灯亮了。

米娅·齿刃第一个到。她裹着一件过大的油布工装，猫耳在冷风中抖了抖，整个人挂在残渊号的船舷上，半个身子探进引擎舱，尾巴尖在外面一翘一翘。

"气压阀——左边那个，再松半圈！"她冲下面喊。

没人在下面。她自言自语惯了。

残渊号停在泊位上，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兽。船身是深褐色的旧铁，黄铜管道从船底一直爬到烟囱，接口处缠着发黑的布条。船首那两个白漆字"残渊"被海风啃得只剩半边，"残"字歪歪扭扭，"渊"字干脆掉了一竖。

米娅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是在废船场里。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雾隐巢旁的废船场堆着上百条死船，有的断了桅杆，有的船底裂着大口子。米娅蹲在残渊号旁边看了整整一下午，听它的蒸汽核心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你还活着。"她当时拍了拍船壳，铁皮发出闷响。

核心咳了两声，噗地冒出一股黑烟。

"行，我救你。"

她花了三周。白天在雾隐巢的船坞里打零工，晚上溜回废船场修残渊号。她不需要图纸——猫族机械海语者的天赋就是这个，把手贴在金属上，就能听见机械的"声音"。哪根管子堵了，哪个齿轮咬偏了，蒸汽核心里的压力差，她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第三周的那个雨夜，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扳动蒸汽阀。

残渊号的引擎轰地响了一声。

不是咳嗽，是真正的轰鸣。烟囱喷出一大团白汽，整条船的铁皮都在震颤。米娅被震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仰头看着那股白汽冲进雨幕，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说了吧。"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比新的还精神。"

现在是半年后。残渊号停在七号泊位，烟囱里终于不再冒黑烟了——米娅昨天刚把主管道换了。

"米娅。"

她回头。奥莱尔站在码头上，背着一个行军包，脸色在蒸汽灯下白得像纸。

"几点了？"米娅问。

"四点差五分。"

"我早就起来了！"米娅从引擎舱里钻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我昨天就把所有管道检查了一遍，气压调到标准值的百分之九十——考虑到旧船的承受力，留了余量。你信我。"

"嗯。"奥莱尔跳上船，脚步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伊莱娜第二个到。她抱着一个巨大的医疗箱，箱子侧面印着量子公司的徽章——一个被齿轮包围的海眼。她走路的时候箱子一直在晃，里面的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

"我来帮你。"奥莱尔走过去，一只手把医疗箱接过来，轻得像空的。

伊莱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辅听器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点蓝光。"谢谢。我加了三瓶抗污染血清，还有跨维医疗舱的便携版——虽然上次在澈光层充电用了六个小时，但至少能用。"

"路上充。"奥莱尔说。

卡伦是第三个。他把鱼叉炮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铁皮饭盒。机械义肢上的棘刺护甲今天擦得很亮，黄铜色的尖刺在蒸汽灯下泛着冷光。

"早饭。"他把饭盒往甲板上一放，"基地食堂的黑面包。别嫌难吃。"

"你居然带早饭了？"米娅凑过来，鼻子抽了抽，"有腌鱼吗？"

"有。"卡伦瞪了她一眼，"别全吃完。"

埃文最后到。他没带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帆布挎包，里面装着试水笔、探测芯和一摞卷起来的海图。他走到船舷边，拿出试水笔对着海面比了比。

"水温十四点二度。"他说，"盐度偏高。基地方圆五十海里内的常规监测数据正常。"

"那就是不正常的部分不在五十海里内。"卡伦打开饭盒，掰了一块黑面包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废话。"

埃文没理他。他把试水笔收起来，走进驾驶舱。

四点整。

米娅站在蒸汽控制台前，双手握住操纵杆。她深吸一口气，扳下主蒸汽阀。

残渊号的引擎低吼了一声。

不是咳嗽，是那种从船腹深处传上来的、沉稳的震颤。黄铜管道里的蒸汽开始流动，发出嗡嗡的共鸣声。船身轻轻晃了一下，锚链被绞盘拉起来，哗啦一声离开水面。

"解缆！"米娅喊。

卡伦三步并两步冲到船头，一刀割断缆绳。残渊号缓缓驶离泊位，船尾翻出白色的浪花。

奥莱尔站在船尾，看着基地的灯光一点点后退。

第七观测基地建在一个向内凹陷的海湾里，周围是一圈灰黑色的岩壁。岩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蒸汽灯，像一串即将熄灭的星星。那十二个孩子现在应该还在睡——或者没睡。她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没回头。

"航线设定好了。"埃文从驾驶舱探出头，"沿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大概八个小时到雾湾镇。"

"雾湾镇。"卡伦嚼着面包，皱了皱眉，"那地方我听过。以前是个渔港，后来听说……不太干净。"

"怎么个不干净法？"米娅问。

"活祭。"卡伦吐出两个字。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伊莱娜把医疗箱放在长凳上，轻轻拍了拍。"我听说过。沿岸有些镇子还保留着旧习俗，每到开洋祭，就往海里送人。"

"送人？"米娅的耳朵竖起来，"送什么人？"

"孩子。"奥莱尔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米娅看见她握着船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我们去了要管吗？"米娅问。

"调查。"奥莱尔说，"任务是调查污染扩散原因。别的事，先看。"

"哦。"米娅哦了一声，尾巴在身后晃了晃，没再追问。

船驶出海湾。

海面慢慢开阔起来。左边是漆黑的大陆架，右边是无边无际的黑。天上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抹布盖在海面上。残渊号的蒸汽灯在前面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光之外就是纯粹的、浓稠的黑暗。

埃文坐在船尾，试水笔摊在膝盖上，每隔五分钟记录一次数据。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奥莱尔走过去。

"不对。"埃文把试水笔翻过来，看了看读数，"从离开基地开始，海水的能量读数就在缓慢上升。不是线性的，是阶梯式的——每隔十五分钟跳一次，每次跳百分之零点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前方有什么东西在释放能量。"埃文推了推眼镜，"而且它不是一直在释放，是像呼吸一样，一阵一阵的。"

"活物？"

"不确定。"埃文说，"但从波动频率看，它的'呼吸'周期跟人类的心跳不太一样。更慢，更深，像……"

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像什么？"

"像海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奥莱尔没说话。她转头看向前方的海面。

残渊号在浪上颠簸。海风带着咸味扑在脸上，冷得像刀。远处的海平线上，依稀能看见一点橘红色的光——不是灯，是更远处的什么，在雾里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她问。

埃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记录笔停了。

"蒸汽灯塔。"他说，"根据海图，前方三十海里就是雾湾镇。那座灯塔在镇子北角，已经坏了好几年了——但现在它在亮。"

"坏了的灯塔为什么亮？"卡伦叼着半块面包走过来，顺着埃文的目光看去。

三个人都没说话。

残渊号继续往前开。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响，像一只困在铁壳里的野兽。米娅在驾驶舱里调整着阀门，蒸汽管道的嗡鸣和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混在一起。

伊莱娜靠在船舱门口，把一条毯子披在米娅肩上。

"别冻着。"她说。

米娅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虎牙尖尖的。"我没事！我可是——"

话没说完，船猛地颠了一下。

米娅扶住控制台，低头看向海面。

船尾翻起来的浪花里，有什么东西漂了过去。

白色的。一条。两条。十条。

是鱼。

死鱼。肚皮翻白，密密麻麻地浮在海面上，随着残渊号的尾浪一荡一荡。它们的眼睛是灰蓝色的，鳃盖张开着，像在无声地张嘴。

埃文低头看了一眼试水笔。

"能量读数跳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甲板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跳了多少？"奥莱尔问。

"百分之零点九。"埃文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高。"

风大了起来。远处那座坏掉的灯塔在雾里闪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残渊号继续驶向雾湾镇。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死鱼带，像一条正在腐烂的路。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