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崖底红线

裂缝很窄，越往里走越暗，手电的光被两侧岩壁吸得只剩窄窄一条。吴邪一手攥着红线，一手拿着手电，脚下踩着湿滑的碎石，走得很慢。裂缝里的空气比外面暖一些，铁锈味更重了，混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像烧过的纸灰。

走了大约几十步，裂缝忽然变宽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地下空间。不大，顶高不过三米，四周岩壁粗糙，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叶和碎石。空间正中间，红线系在一根石柱上。石柱不高，半人高，顶端刻着一个符号，和铜牌上的断线符一样。石柱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吴邪走过去，蹲下来看。是一块石板，方方正正，上面刻满了字。字迹很密，刻得很深，全是张起灵的笔迹。他用手电照着，一行一行看下去。

第一世，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丢了东西。我走了很多地方，最后到了这里，看见了门。门里有你的名字，但我不记得你的脸。我刻下了第一个名字，然后出去了。

第二世，我找到了你。你叫吴邪，你不认识我。我跟着你走了三个月，你死在一条河里。我在门里刻了第二个名字。

第三世，你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下次别刻了”。我还是刻了。

第四世，你死在雪里。第五世，你死在我怀里。第六世，你没活过二十岁。第七世，你死在别人手上。第八世，你死在我面前，我没来得及救你。

第九世，你死在门里。你让我把你带出去，我没做到。我把你留在了井里，你的名字刻在墙上，你的身体留在了门后。

第十世。你睁眼了。我不刻了。

吴邪蹲在石板前面，手电的光在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膝盖跪在碎石上，什么也感觉不到。石板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刻得极浅极细，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刻上去的。

如果你看见这块石板，说明你走到了我走不到的地方。往回走，别往前。

吴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往回走。别往前。张起灵在每一世都走过这条路，走到这里，看见了这个石柱，刻了这些字。每一世他都留下了一句话，可每一世的吴邪都没能走到这里。因为每一世的吴邪都死在半路上。

这一世的吴邪走到了。

他把石板上的字全部看完，站起来，绕过石柱，继续往裂缝深处走。红线没入黑暗中，牵引着他往前走。他走了几十步，裂缝忽然变宽了，面前出现了一堵墙。

墙上有一扇门。

木门，很旧，门板上贴满了黄纸，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已经碎了，有些还完好。每一张黄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全是“吴邪”。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铃，十几个，大小不一，被红线串在一起，风吹过来轻轻响。

吴邪站在门前，手电的光照着那些铃和那些纸。他数了数，一共九张完整的黄纸，九个铜铃。每一世一个。

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个铜铃。铃身上刻着极小的字，他凑近去看，是“第十世”。

这个铃是给他的。

他把那个刻着“第十世”的铜铃从红线上解下来，握在掌心。铃是温的，和他胸口那枚齐铁嘴给的铜铃一样温热。他忽然想起张起灵在石板背后刻的那行字——往回走，别往前。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他把铜铃揣进贴身口袋，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

不大，四四方方，顶上垂着钟乳石，地上摆着一口石棺。石棺没有盖，里面铺着一层旧棉絮，棉絮上放着一套衣服。吴邪认得那套衣服——深蓝色的冲锋衣，和三叔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衣服旁边还有一副眼镜，镜片碎了一边，镜架歪着。

他三叔的东西。

吴邪站在石棺旁边，手在抖。他三叔吴三省，三年前失踪，家里人都以为他死在了外面。可他的衣服在这里，在这道崖底的石室里，在这扇贴着九张黄纸的门后面。

石棺底部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放在眼镜旁边。吴邪拿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三叔的笔迹。

小邪，别信姓齐的。他在骗你。

吴邪攥着那张纸，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别信齐铁嘴。齐铁嘴在骗他。从铜铃到黄纸，从帛书到那张空白的符纸，全都是骗局？可齐铁嘴为什么要骗他？齐铁嘴给他铜铃、给他指路、给他画图，一路把他引到这里，图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响。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石壁上敲了一下。他抬起头，手电照过去。石室的尽头还有一道门，比刚才那扇木门更窄，更矮，门缝里透出青色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影。

瘦高，短发，站在门缝后面，没有动。

声音很哑，很轻，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坏了。吴邪手电的光柱打过去，照在那张脸上。他认识那张脸。

是他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