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沟,天已经大亮了。日头挂在东边的山脊上,被雪雾滤得白蒙蒙的,没什么热气,但比沟里的阴冷强了太多。众人找了个背风的石崖底下歇脚,胖子一屁股坐进雪里,翻出压缩饼干啃了两口,又灌了半壶凉水,龇牙咧嘴地喊“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老五蹲在崖根底下,用砍刀在雪地上画图。一条线从沟口画出去,拐了两个弯,往北延伸到一片标着“北坡”的区域,又画了个圈,旁边写了“松花石”三个字。

从这儿到松花石,走快了两个时辰。路上有一个垭口,过了垭口就能看见北坡全貌。但垭口那地方风大,雪深,不好走。

你上次到松花石是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齐铁嘴说不能再走了,我们就折了。那会儿天快黑了,我记得松花石底下有个避风洞,石头上挂满了松花,跟帘子似的。

那洞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来得及看。齐铁嘴往洞里看了一眼就让我们撤。我问他看见什么了,他不说。

他看见了阵。
赵老五点了点头。

应该是。他后来画图的时候,在松花石那个位置标了个圈,跟沟里这个圈一样。
吴邪把齐铁嘴那张图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图上的字不多,但有一处细节他刚才没注意到——松花石的圈旁边画了一道短横线,横线底下打了个小叉。他指着那道叉问赵老五。
赵叔,这个叉是什么意思?

赵老五凑过来看了半天,摇头。解雨臣接过图看了两眼,皱起眉头。

这个叉……跟铜牌上的断线符不一样。这个是“已断”的意思。齐铁嘴可能想标记这处已经断过了。

断了?那第二处阵已经断了?那咱还去干嘛?

不知道。但齐铁嘴二十年前到过松花石,如果他那时候就断了这处阵,那为什么图上还标着它是第二处?

除非他标的是“应该断”的位置,而不是“已经断”了。

对。他画这道叉,是告诉我们——这处阵需要断,但还没断。
众人沉默了一阵。胖子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那还是得去”。赵老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把砍刀往腰后一别。

走吧。垭口不好过,趁日头好赶紧走。
队伍重新出发。从沟口往北,地势渐渐抬高,积雪也越来越深。赵老五在前面趟路,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大腿根,走得艰难但稳当。胖子跟在他后面,喘得跟拉风箱似的,黑瞎子在后面推着他走。解雨臣走在中间,时不时对照齐铁嘴的图校正方向。吴邪和张起灵仍然走在最后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雪压弯的高山草甸。草甸上没什么树,视野开阔了许多,能看见远处灰白色的山脊线在天际起伏。风从北边灌过来,毫无遮挡,刮得人脸生疼。
吴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后脖子一阵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面盯了他一眼。他下意识回头,身后除了他们来时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别看。
张起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重,但很清楚。
你也感觉到了?


嗯。它在后面跟着,没靠近。

谁?谁在后面?
胖子回头看了一眼,吓得连跑两步追上赵老五。

赵叔你走快点!胖爷我后背凉飕飕的!

别跑。跑就掉队了。
吴邪把那枚铜铃从张起灵那里要了回来。铃身上的裂纹比昨晚又小了一些,几乎看不出断裂的痕迹。他把铃攥在手里,铃身温热,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草甸走到尽头,前面是一道窄窄的垭口,两座山脊夹着一条缝隙,风从缝隙里灌出来,呜呜作响,雪粒子横着飞。垭口两边的岩壁上挂着厚厚的冰层,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过了这道垭口就是北坡。风大,都低头走,别看两边。

为什么?

两边崖上有东西。看了容易走神。
他没多解释,率先弯腰钻进了垭口。众人跟着。垭口里比外面更冷,风从正前方灌进来,吹得人站不稳。吴邪低着头,盯着前面胖子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往前挪。风声太大,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走到一半的时候,吴邪忽然觉得有人在拽他的背包。他回头一看,身后是张起灵,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张起灵正看着他,目光很紧。

别停。
吴邪转回头继续走。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垭口右侧的冰壁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冰层底下,有个模糊的人影,贴着岩壁站着,一动不动。
他没敢再看,低着头快步穿过了垭口。出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北坡的雪原在日光下铺开,白得刺眼。远处,一道陡峭的山脊拔地而起,山脊中段有一块突出的巨岩,岩面上长满了灰绿色的松花,远看像石头上开了花。正是赵老五说的松花石。

就那块?看着也不远啊!

看着不远,走过去还得半个时辰。坡陡,雪底下全是碎石,一脚踩滑就滚下去了。
众人沿着山脊侧面往上爬。赵老五带的路是“之”字形,来回折着往上走,避开最陡的坡面。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吴邪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混在松木和雪的气味里,但确实闻到了。
铁锈味。
和在沟里石棺旁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周围的雪地里没什么异常,松花石还在一段距离之外,中间隔着一片密实的矮松林。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张起灵也停住了,目光落在松花石方向,吴邪才意识到问题在哪。
松花石底下那个避风洞的洞口,雪是化开的。
洞口周围的雪被什么东西踩过,化了一圈,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洞口的松花枝条被人折过,断口还是绿的,冻得硬邦邦的,但没被雪盖住。
有人比他们先到。刚走不久。

它比我们快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脚印冻硬的时间不长。它没走远。

没走远?那是在洞里还是……
话没说完,避风洞里忽然传出一声响。很轻,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滚了两圈,又停住了。
所有人伏低身体。赵老五握紧了砍刀,黑瞎子把手伸进背包摸住了什么,解雨臣无声地拉住了胖子的后领。张起灵侧身挡在吴邪前面,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洞里安静了一阵。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很轻,很哑,像很久没喝水的人在说话。

别……进来。
吴邪猛地攥紧了铜铃。
那声音,听着像齐铁嘴。1
怎么也太会拿捏氛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