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旅社的炉火压了煤,大堂暗下来,只剩一盏节能灯泛着惨白的光。老板娘早回后院睡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夹着雪粒打在窗玻璃上的细碎声响。
吴邪翻了个身,睡不着。炕烧得太热,后背烙得慌,前胸又贴着凉空气。他睁开眼,黑暗中能看见对面炕上胖子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呼噜打得震天响。黑瞎子睡在靠门那张床,呼吸均匀,像是真睡着了。解雨臣在隔壁,一个人一间——他说习惯独睡,其实是把单间让给了张起灵和吴邪,自己跟胖子黑瞎子挤了一间。
张起灵没睡。
吴邪感觉到他靠坐在炕头,后背抵着墙,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吴邪知道他在听——听窗外的风,听走廊里的动静,听这栋老旅社里每一根木头在寒夜里细微的收缩声。
小哥。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张起灵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意思是“我在”。
你一直没睡?


睡了会儿。醒了。
你听到什么了?

张起灵沉默了两秒。

脚步声。
吴邪竖起耳朵。除了风声和胖子的呼噜,他什么也没听见。
在哪?


楼后。雪地里。绕了两圈了。
吴邪慢慢坐起来,摸到炕边的冲锋衣披上,趿拉着鞋走到窗边。窗帘拉得严实,他掀开一角往外看。旅社后面是一片空地,白天能看见进山的那条窄道和路口的雪。现在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他正要放下窗帘,雪地里忽然亮了一下。很短暂,像有人划了根火柴又赶紧捂住。光灭了之后,雪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离旅社后墙不到十步远。
那是……


脚印。
吴邪回头,张起灵已经下了炕,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吴邪把窗帘放下,两人站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张起灵伸手把吴邪胸口那枚铜铃摸出来,轻轻晃了一下。铜铃发出一声闷响,低低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铃响之后,楼后那片空地上,风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踩得积雪嘎吱嘎吱,一步一步,像是顺着墙根在走。吴邪攥紧了铜铃,指节发白。
隔壁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胖子被惊醒了,骂骂咧咧地喊了句“谁啊大半夜的”,紧接着是黑瞎子含糊的声音,再然后是解雨臣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轻轻敲了两下他们的门。

醒着?
醒着,进来。

解雨臣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根登山杖,脸色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声音很稳。

后院有东西。

绕了三圈了。

没进来?

进不来。铜铃在。
解雨臣看了一眼吴邪手里那枚铜铃,点了点头。

齐铁嘴的东西管用。但这么耗着不是办法,它天亮之前不会走。
隔壁胖子已经披着被子冲过来了,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什么玩意儿?哪儿呢?胖爷我看看!

你裹着被子上前线啊?

那不然呢?冻死比吓死强!
吴邪忽然笑了一下,笑完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但他看见张起灵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也极轻地弯了一下。
解雨臣把登山杖靠在墙边,走到窗边掀开另一角窗帘看了看,又放下。

它就在墙根底下,但没往上摸。齐铁嘴说铜铃镇声,它找不着声就摸不着门。只要铃不响——
话没说完,吴邪手里的铜铃自己响了一声。
没人碰它。铃舌自己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吴邪手一抖,铜铃差点脱手,被张起灵一把连手带铃攥住了。

我靠它自己响了?!

铃响意味着什么?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被吵醒了。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在楼上蹦跶啥呢?
她的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踩在木楼梯上吱呀作响。吴邪想喊一声让她别过来,嗓子却像被什么卡住了。张起灵攥着他的手猛地收紧。

不对。

别开门。
解雨臣已经退到门边,手按在门锁上。胖子和黑瞎子也觉出不对了——老板娘从后院上楼,得先经过一段露天走廊,这么冷的天,她穿着拖鞋踩雪上来,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除了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踩雪的嘎吱声,没有推门的动静,没有冷风灌进来的响动。可那脚步声确确实实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上走,木头台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越来越近。

我靠我靠我靠——

别出声。
脚步声停在了他们房门外。然后是一阵极轻的、指甲刮过木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小吴啊……开门,姨给你们烧了热水……
吴邪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声音像老板娘,又不像。像的地方是嗓子和口音,不像的地方是语调,太平了,平得像照着纸念的。
张起灵拉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解雨臣握着登山杖,背贴着墙,冲黑瞎子使了个眼色。黑瞎子无声地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吴邪没看清,只看见一道暗光——是把短刀。

小吴……开门啊……小哥也在吧……姨想看看小哥……
吴邪攥着铜铃的手全是汗。他忽然想起齐铁嘴说过的话——“那东西属阴,专挑落单的人下手”。可他们五个人在一起,铜铃也在,它怎么还能摸上来?
除非它本来就在这栋楼里。
他猛地想起来——旅社一楼大堂的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白天他瞥过一眼,没细看。现在他忽然记起来了,照片里是几个穿军大衣的人站在雪地里,背景是山,前排中间那个人脸上被烟头烫了个洞。
老板娘说这旅社开了快二十年。

它不是跟着我们来的。它本来就在这。
他低声说出这句的时候,门外的声音忽然停了。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脚步声开始往回走,一级一级下楼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黑暗中。
吴邪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手里的铜铃,铃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它进不来,但也赶不走。

那怎么办?天亮还有好几个钟头呢!

铜铃裂了,撑不到天亮。
几个人面面相觑。解雨臣把登山杖放下,坐回炕沿,揉了揉眉心。

齐铁嘴说的赵老五。
什么意思?


老板娘说赵老五在这镇上住了大半辈子,对这地方熟。这旅社开了二十年,赵老五不可能不知道这楼里有什么。他天天窝在家里喝酒,未必是懒。

你是说他知道这儿不对劲,所以才躲着?

有可能。而且他如果知道,那他手里多半有能对付这东西的法子。

那咱现在就去找他!

现在?外面零下二十几度,雪都快没膝盖了,你知道他家在哪?

那总比在这儿等死强吧?
花爷说得对。

吴邪站起来,把铜铃揣好。
我去找赵老五。你们守着铃,万一那东西再上来,小哥摇铃,我尽快回来。


我跟你去。
你得留下。铃裂了,万一撑不住,只有你能挡。

张起灵看着他,目光沉沉。吴邪迎着他的目光,没退。
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我不能什么都靠你。这次我去。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久到胖子都开始不自在地抠手指。最后他抬手,把吴邪的冲锋衣领子拢紧,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兜帽给他扣上。

赵老五家,在镇子西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
你怎么知道?


来的路上看见了。
吴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张起灵从进镇就在留意周围,留了退路。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解雨臣跟上来,把手里的登山杖递给他。

拿着。
你不用?


有瞎子呢。
黑瞎子晃了晃手里的短刀,冲吴邪点了下头。吴邪接过登山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黑洞洞的,楼下大堂的节能灯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他踩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尽量轻。经过大堂时,他往墙上那张旧照片看了一眼。果然,前排中间那人脸上的洞还在,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吴邪移开目光,推开旅社大门。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衣服,迈进了雪夜里。
身后,旅社二楼的那扇窗亮了亮,又暗了下去。吴邪知道那是张起灵站在窗边看着他。他没回头,踩着没膝的积雪往镇子西头走去。
雪还在下。整条街空荡荡的,路灯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把吴邪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攥紧登山杖,一步一步往西走,铜铃在胸口贴着,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像在替他数着心跳。
镇子西头果然有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一间土坯房,窗户透着昏黄的光。
吴邪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气。

谁?
吴邪。王大爷介绍来的。想请您进山带个路。

门里沉默了一阵。吴邪以为他不打算开了,正准备再敲,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后露出一张被酒精泡得浮肿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了他半天,最后落在他胸口微微凸起的铜铃位置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身上这东西……哪来的?
齐铁嘴给的。

赵老五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喉咙里像卡着痰。

齐铁嘴还活着呢?行,进来吧。
他把门拉开,让吴邪进了屋。屋里酒气熏人,炕上堆着脏衣服,桌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和一碟花生米。赵老五踢开地上的空酒瓶,给吴邪让了个座。

那旅社出事了?
您知道?


那地方死过人,早年间的事。后来盖了旅社,一直不太平。镇上没人敢住,就你们外地人不知道。
他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你们要去哪?
长白山。天池北坡。

赵老五的手停在半空,酒瓶子悬在嘴边。他盯着吴邪看了很久,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那条路,我二十年没走了。
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前,我领着五个人进去,就我一个人回来了。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

那五个人,跟你一样,也揣着个铜铃。
一口气追到第十二章,看得人心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