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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半铜铃

我历九世,他寻我千年

夜里十一点,旅社的炉火压了煤,大堂暗下来,只剩一盏节能灯泛着惨白的光。老板娘早回后院睡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夹着雪粒打在窗玻璃上的细碎声响。

吴邪翻了个身,睡不着。炕烧得太热,后背烙得慌,前胸又贴着凉空气。他睁开眼,黑暗中能看见对面炕上胖子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呼噜打得震天响。黑瞎子睡在靠门那张床,呼吸均匀,像是真睡着了。解雨臣在隔壁,一个人一间——他说习惯独睡,其实是把单间让给了张起灵和吴邪,自己跟胖子黑瞎子挤了一间。

张起灵没睡。

吴邪感觉到他靠坐在炕头,后背抵着墙,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吴邪知道他在听——听窗外的风,听走廊里的动静,听这栋老旅社里每一根木头在寒夜里细微的收缩声。

吴邪

小哥。

吴邪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张起灵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意思是“我在”。

吴邪

你一直没睡?

吴邪
张起灵
张起灵

睡了会儿。醒了。

吴邪

你听到什么了?

吴邪

张起灵沉默了两秒。

张起灵
张起灵

脚步声。

吴邪竖起耳朵。除了风声和胖子的呼噜,他什么也没听见。

吴邪

在哪?

吴邪
张起灵
张起灵

楼后。雪地里。绕了两圈了。

吴邪慢慢坐起来,摸到炕边的冲锋衣披上,趿拉着鞋走到窗边。窗帘拉得严实,他掀开一角往外看。旅社后面是一片空地,白天能看见进山的那条窄道和路口的雪。现在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他正要放下窗帘,雪地里忽然亮了一下。很短暂,像有人划了根火柴又赶紧捂住。光灭了之后,雪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离旅社后墙不到十步远。

吴邪

那是……

吴邪
张起灵
张起灵

脚印。

吴邪回头,张起灵已经下了炕,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吴邪把窗帘放下,两人站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张起灵伸手把吴邪胸口那枚铜铃摸出来,轻轻晃了一下。铜铃发出一声闷响,低低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铃响之后,楼后那片空地上,风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踩得积雪嘎吱嘎吱,一步一步,像是顺着墙根在走。吴邪攥紧了铜铃,指节发白。

隔壁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胖子被惊醒了,骂骂咧咧地喊了句“谁啊大半夜的”,紧接着是黑瞎子含糊的声音,再然后是解雨臣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轻轻敲了两下他们的门。

解雨臣
解雨臣

醒着?

吴邪

醒着,进来。

吴邪

解雨臣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根登山杖,脸色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声音很稳。

解雨臣
解雨臣

后院有东西。

张起灵
张起灵

绕了三圈了。

解雨臣
解雨臣

没进来?

张起灵
张起灵

进不来。铜铃在。

解雨臣看了一眼吴邪手里那枚铜铃,点了点头。

解雨臣
解雨臣

齐铁嘴的东西管用。但这么耗着不是办法,它天亮之前不会走。

隔壁胖子已经披着被子冲过来了,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王胖子
王胖子

什么玩意儿?哪儿呢?胖爷我看看!

黑瞎子
黑瞎子

你裹着被子上前线啊?

王胖子
王胖子

那不然呢?冻死比吓死强!

吴邪忽然笑了一下,笑完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但他看见张起灵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也极轻地弯了一下。

解雨臣把登山杖靠在墙边,走到窗边掀开另一角窗帘看了看,又放下。

解雨臣
解雨臣

它就在墙根底下,但没往上摸。齐铁嘴说铜铃镇声,它找不着声就摸不着门。只要铃不响——

话没说完,吴邪手里的铜铃自己响了一声。

没人碰它。铃舌自己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吴邪手一抖,铜铃差点脱手,被张起灵一把连手带铃攥住了。

王胖子
王胖子

我靠它自己响了?!

黑瞎子
黑瞎子

铃响意味着什么?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被吵醒了。

老板娘
老板娘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在楼上蹦跶啥呢?

她的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踩在木楼梯上吱呀作响。吴邪想喊一声让她别过来,嗓子却像被什么卡住了。张起灵攥着他的手猛地收紧。

解雨臣
解雨臣

不对。

张起灵
张起灵

别开门。

解雨臣已经退到门边,手按在门锁上。胖子和黑瞎子也觉出不对了——老板娘从后院上楼,得先经过一段露天走廊,这么冷的天,她穿着拖鞋踩雪上来,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除了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踩雪的嘎吱声,没有推门的动静,没有冷风灌进来的响动。可那脚步声确确实实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上走,木头台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越来越近。

王胖子
王胖子

我靠我靠我靠——

黑瞎子
黑瞎子

别出声。

脚步声停在了他们房门外。然后是一阵极轻的、指甲刮过木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门外
门外

小吴啊……开门,姨给你们烧了热水……

吴邪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声音像老板娘,又不像。像的地方是嗓子和口音,不像的地方是语调,太平了,平得像照着纸念的。

张起灵拉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解雨臣握着登山杖,背贴着墙,冲黑瞎子使了个眼色。黑瞎子无声地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吴邪没看清,只看见一道暗光——是把短刀。

门外
门外

小吴……开门啊……小哥也在吧……姨想看看小哥……

吴邪攥着铜铃的手全是汗。他忽然想起齐铁嘴说过的话——“那东西属阴,专挑落单的人下手”。可他们五个人在一起,铜铃也在,它怎么还能摸上来?

除非它本来就在这栋楼里。

他猛地想起来——旅社一楼大堂的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白天他瞥过一眼,没细看。现在他忽然记起来了,照片里是几个穿军大衣的人站在雪地里,背景是山,前排中间那个人脸上被烟头烫了个洞。

老板娘说这旅社开了快二十年。

解雨臣
解雨臣

它不是跟着我们来的。它本来就在这。

他低声说出这句的时候,门外的声音忽然停了。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脚步声开始往回走,一级一级下楼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黑暗中。

吴邪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手里的铜铃,铃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张起灵
张起灵

它进不来,但也赶不走。

王胖子
王胖子

那怎么办?天亮还有好几个钟头呢!

黑瞎子
黑瞎子

铜铃裂了,撑不到天亮。

几个人面面相觑。解雨臣把登山杖放下,坐回炕沿,揉了揉眉心。

解雨臣
解雨臣

齐铁嘴说的赵老五。

吴邪

什么意思?

吴邪
解雨臣
解雨臣

老板娘说赵老五在这镇上住了大半辈子,对这地方熟。这旅社开了二十年,赵老五不可能不知道这楼里有什么。他天天窝在家里喝酒,未必是懒。

黑瞎子
黑瞎子

你是说他知道这儿不对劲,所以才躲着?

解雨臣
解雨臣

有可能。而且他如果知道,那他手里多半有能对付这东西的法子。

王胖子
王胖子

那咱现在就去找他!

黑瞎子
黑瞎子

现在?外面零下二十几度,雪都快没膝盖了,你知道他家在哪?

王胖子
王胖子

那总比在这儿等死强吧?

吴邪

花爷说得对。

吴邪

吴邪站起来,把铜铃揣好。

吴邪

我去找赵老五。你们守着铃,万一那东西再上来,小哥摇铃,我尽快回来。

吴邪
张起灵
张起灵

我跟你去。

吴邪

你得留下。铃裂了,万一撑不住,只有你能挡。

吴邪

张起灵看着他,目光沉沉。吴邪迎着他的目光,没退。

吴邪

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我不能什么都靠你。这次我去。

吴邪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久到胖子都开始不自在地抠手指。最后他抬手,把吴邪的冲锋衣领子拢紧,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兜帽给他扣上。

张起灵
张起灵

赵老五家,在镇子西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

吴邪

你怎么知道?

吴邪
张起灵
张起灵

来的路上看见了。

吴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张起灵从进镇就在留意周围,留了退路。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解雨臣跟上来,把手里的登山杖递给他。

解雨臣
解雨臣

拿着。

吴邪

你不用?

吴邪
解雨臣
解雨臣

有瞎子呢。

黑瞎子晃了晃手里的短刀,冲吴邪点了下头。吴邪接过登山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黑洞洞的,楼下大堂的节能灯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他踩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尽量轻。经过大堂时,他往墙上那张旧照片看了一眼。果然,前排中间那人脸上的洞还在,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吴邪移开目光,推开旅社大门。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衣服,迈进了雪夜里。

身后,旅社二楼的那扇窗亮了亮,又暗了下去。吴邪知道那是张起灵站在窗边看着他。他没回头,踩着没膝的积雪往镇子西头走去。

雪还在下。整条街空荡荡的,路灯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把吴邪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攥紧登山杖,一步一步往西走,铜铃在胸口贴着,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像在替他数着心跳。

镇子西头果然有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一间土坯房,窗户透着昏黄的光。

吴邪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气。

赵老五
赵老五

谁?

吴邪

吴邪。王大爷介绍来的。想请您进山带个路。

吴邪

门里沉默了一阵。吴邪以为他不打算开了,正准备再敲,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后露出一张被酒精泡得浮肿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了他半天,最后落在他胸口微微凸起的铜铃位置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赵老五
赵老五

你身上这东西……哪来的?

吴邪

齐铁嘴给的。

吴邪

赵老五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喉咙里像卡着痰。

赵老五
赵老五

齐铁嘴还活着呢?行,进来吧。

他把门拉开,让吴邪进了屋。屋里酒气熏人,炕上堆着脏衣服,桌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和一碟花生米。赵老五踢开地上的空酒瓶,给吴邪让了个座。

赵老五
赵老五

那旅社出事了?

吴邪

您知道?

吴邪
赵老五
赵老五

那地方死过人,早年间的事。后来盖了旅社,一直不太平。镇上没人敢住,就你们外地人不知道。

他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赵老五
赵老五

你们要去哪?

吴邪

长白山。天池北坡。

吴邪

赵老五的手停在半空,酒瓶子悬在嘴边。他盯着吴邪看了很久,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赵老五
赵老五

那条路,我二十年没走了。

吴邪

为什么?

吴邪
赵老五
赵老五

因为二十年前,我领着五个人进去,就我一个人回来了。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

赵老五
赵老五

那五个人,跟你一样,也揣着个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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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一口气追到第十二章,看得人心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