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的玉阶浸在冷白的霞光里,云气像被谁细细剪过,一层一层铺到王母座前。洛溪踏进去时,袖角还沾着山风带来的露意。她走得极轻,像怕惊动殿中那些沉睡千年的琉璃灯。
王母抬眼,眸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那一眼并不重,却让洛溪心头一紧。
她垂下眼,规规矩矩行礼:“师傅。”
王母没有立刻说话。殿中静得能听见远处瑶池水声,一滴一滴,落进玉石凿成的池沿。良久,王母才道:“既来之则安之。以后好好修炼,自有你的使命要完成。”
洛溪指尖微微一颤。
果然露馅了。
可王母没有挑明,她便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懂。她低声道:“是,师傅。”
从那日起,玉山的日子像被拉得很长,又像被压得很短。
王母教她控水,教她引木,教她如何把一缕灵气从指尖渡入花脉。起初洛溪总不得法,水线不是断在半空,就是缠成一团,木藤也常常不听使唤,抽得她自己手腕发疼。后来她渐渐摸清了脾性,水木两系在她掌下终于温顺起来。她能让池水凝成细镜,也能让枯枝一息开花;能借一缕雨意掩去身形,也能催动藤蔓穿过石缝,悄无声息地缚住对手。
驻颜花也是那时真正认主的。
那夜月华落在瑶池中央,洛溪盘膝而坐,心口忽然生出一阵温热。她低头看去,一株粉红色的花影自灵台浮起,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展开时,映得她眉眼都柔和下来。她伸手触碰,花影便没入肌肤,从此与她的神魂相系。
她终于明白,这法宝不仅能停驻容颜,更能随心化形。只要她愿意,便能换作任何模样,连气息都能一并掩去。
可知道得越多,她心里越沉。
她重新去读玉山藏阁中的大荒图志,才知道自己曾以为熟悉的世界,远比想象中辽阔。山川、部族、神族、人族、妖灵,各自盘踞一方,旧怨新仇像暗流一样在地下涌动。而她的父王俊帝,也在这段日子里三番两次派人来玉山。
每一次,来人都捧着锦盒,低声说王上挂念。
洛溪从不让他们多留。她只让人把东西放下,便请他们离开。她怕自己一开口,语气里会露出不属于“小夭”的迟疑;也怕那些人多看她一眼,便会发现这具豆蔻身躯里,住着一个并不完全属于这里的魂。
直到这一日,王母再次传唤。
洛溪赶到瑶池时,王母正望着池中倒影。云光落在她鬓边,竟也显得有些寂寥。
“师傅。”洛溪行礼。
王母回身,语气很淡:“你父王传来消息,打算接你回去。”
洛溪怔了怔。
她已经是以人族豆蔻年华的模样站在殿中,眉目清丽,身形尚带几分少女的纤细。可听到这句话时,她仍不自觉地皱起眉。
“师傅,”她低声道,“徒儿暂时不想回去。”
王母看着她,目光像穿过她现在的模样,落在更远的地方。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说,“你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小夭。”
洛溪心头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