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是腊月二十六回苏州的。
祖宅在城南,明清的老宅子,他爷爷手里翻修过一回,白墙黑瓦,院子里一口缸,冬天结着薄冰。温叙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很稀薄——他从小跟着父母住在城里,只有过年回来,而"回来过年"在他家有一套固定流程:祭祖、拜年、宴请、展示。
展示的道具就是他。
"叙叙又长高了。""叙叙在学校拿奖学金了吧?""叙叙来给叔公弹一曲。"他微笑、欠身、落座、弹琴,从六岁到二十一岁,弹了十五年,指法一年比一年无可挑剔,感情一年比一年精确。
今年腊月二十七的家族宴上,他弹完一曲《平湖秋月》,满座掌声。他父亲端着酒杯红光满面,他母亲笑着替他谦虚。温叙起身鞠躬,目光越过一屋子亲戚,落在厅堂角落——那里空着。
没有人记得,十五年前,他就是在这个厅堂里,因为同一首曲子错了一个音,被拽着胳膊从琴凳上拖下来。
那天晚上阁楼被重新收拾过。温叙睡不着,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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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没有锁。
这栋宅子里,只有这个地方不上锁——不是信任,是无所谓。温叙拧亮灯泡,光晕里浮起细密的灰。他的旧物靠墙堆着,两个纸箱,一个藤箱,封条上的日期是九年前。
九年前,他十二岁,搬家。他的东西没有进新家的儿童房,直接上了阁楼。
温叙拆开第一个纸箱。课本、奖状、竞赛证书,码得整整齐齐——那是他的"官方档案",他知道里面有什么。第二个纸箱里是杂物:航模、显微镜、一盒子玻璃弹珠。藤箱最重,上面压着他小学用过的琴谱。
他打开藤箱。
最上面是一个陶瓷小马,白底青花,马脖子断了,四条腿断了两条,断口茬子雪白。马身子上有几道发黄的胶痕——有人试图把它粘起来,粘了一半,放弃了。
温叙在阁楼昏黄的灯下,看着那只残缺的马,站了很久。
他七岁生日,父亲送的,景德镇的师傅手工做的,集市上独一无二的一只。他宝贝得不行,睡觉都要摆在枕头边。半年后家族宴,他弹琴错了一个音,父亲当场沉了脸,宴席散后,那只小马从三楼飞下去,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他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他从阁楼(那时候是储藏室)里把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来,买了胶水,躲在床底下粘。粘到一半他停了——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就算粘好了,它也不会被允许摆回他的枕头边。摔东西的人不检查碎片,捡碎片的人必须自己懂事。
于是他把粘了一半的马和剩下的碎片一起放回箱子,从此再没要过任何东西。
"都行。""随便。""都可以。"
他的整个童年,在七岁那年那个床底下,终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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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箱底层压着一个作业本,牛皮纸封面,没有名字。温叙翻开——是他的字,歪歪扭扭,铅笔写的。
不是日记。他从小就知道日记这种东西是可以被翻看的,所以他从来不写真话。这是一本"记录":哪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弹了什么曲子——一个孩子的账房,记给自己看。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十一月末的一页,纸上有干掉的、晕开的水渍,把铅笔字泡得发毛。
上面只有三行:
今天baba把我的马扌率了。因为我弹错了一个音。
妈妈看见了,她没有说话。
以后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反正想要的东西,都会石卒。
阁楼里很静。楼下飘来大人们打麻将的声音,口华口拉口华口拉
温叙坐在积灰的地板上,把那三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二十一年来一直以为,自己的伪装是天赋——天生会读空气,天生会校准表情,天生擅长把"想要"翻译成"都行"。他一直以为那个滴水不漏的温叙,是他亲手打造的作品,是他的骄傲。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是遗物。
一个七岁的孩子死了,死在床底下,死在一堆粘了一半的瓷片中间。活下来的这个,穿着他的皮,用他的眼睛学会了看别人的筷子,用他的嘴学会了说"谢谢"。
温叙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放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计划外的事——他把那只陶瓷小马拿了起来,翻到断口,用指甲比了比茬子的弧度。对缝,缺两小片,马脖子是斜茬,要先拼腿再拼脖子,胶水不能用速干的,得用环氧,上了胶要等四十八小时……
他的大脑自动开始运转,用的全是这三个月另一个人教他的东西:稳、等、顺序。
温叙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周聿怀,他在心里想,你看,你已经住进我脑子里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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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宴席从下午五点排到十一点。
温叙在零点钟声敲响的前一分钟,端着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酒,退到了廊下。院子里有小孩在放冷焰火,天上落着细雪,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热闹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
周聿怀:新年快乐。
没有"祝你和家人",没有表情,没有下文。九个字,一个人,一盏灯,一间工作室。温叙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陈暮多半睡死了,工作室的台灯亮着,那个人修完今天的最后一只钟,拿起手机,像完成每天上弦的功课一样,打出了这五个字——和他生日那晚一样的九个字,一样的时间,一样的重量。
玻璃墙外,他父亲在大声谈着明年的项目,母亲在笑,亲戚们在碰杯。
玻璃墙内,温叙盯着那五个字,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它。
从十一点开始,不,也许从傍晚开始,他就在等了。等得心烦意乱,等得在宴席上答错了两次话。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雪。
他回了条消息:"新年快乐,周叔。"发送之前,他删掉了"陈暮睡了吗"和"您吃了吗",最后又打了一句,看着它,停了很久:
工作室初几开门?我有东西想修。
发出去。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时,温叙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锁。
——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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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温叙回到了城里的公寓,把自己关了一整天。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笔迹冷静:
调查计划:周聿怀的十九岁。
下面列着已知的碎片,一条一条,像摆开一堆等待分拣的零件:
一、籍贯不明。口音与本省人略有差异,饮食偏清淡微甜。待确认。
二、师承:一位已故老师傅(师娘苏州人,嗜绿茶,淡)。师门或知其来历。
三、腕上旧表:停走,佩戴超十年,表款老旧,或可溯源购买地/维修记录。
四、十月十四日:表停之日,夹板刻字之日。生死未卜,倾向"忌日"。
五、每年清明,独自外出,不带陈暮(陈暮幼年自述"我爸每年有一天不许我跟着")。
温叙的笔尖在第五条上停了停。
然后他在页面最下方,写了一条备注。这条备注他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留下来的版本是:
动机自查:获取禁区信息=攻略成功的必要条件。此项为真。
另一项:他把我从床底下捡出来了。我想去他掉下去的地方看看。此项——
此项无法归档。
窗外天黑了。温叙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阁楼上那只粘了一半的小马,想起周聿怀说"修不好就修不好,我陪着你修",想起那只座钟夹板背面手抖的刻痕。
两个把自己的前半生砍掉的人,隔着十岁的年龄差,一张工作台,一整个冬天。
温叙在黑暗里想:攻略也好,真心也好,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的东西,他二十一年来一律销毁。
但这一次,他想先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