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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打下手的人

他步步为营,我步步沦陷

消息是周三下午两点发来的,不是电话,也不是通过陈暮。

周叔:这周六有空吗?工作室接了一批急活,春节前要交。缺个人打下手。

温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缺人打下手——陈暮活蹦乱跳地躺在宿舍床上打游戏,随叫随到;周聿怀在这一行十几年,师弟、同行、老街的熟人,哪个不能喊。这个邀请从逻辑上讲不通,从别的角度讲,通得不能再通。

他回:有空。几点?

九点。管两顿饭。

温叙放下手机,在加密备忘录里新开一页,只写了四个字:

单独通道。

建立成功。

周六早上九点,温叙准时推开工作室的门。

入冬了,老街上落着薄霜,屋里却暖得很。暖气片旁边烘着一条毯子,工作台上摆着三台待修的座钟,台灯的光圈一个挨一个,像一小片着陆场。

"会拧螺丝吗?"周聿怀头也不抬。

"会。"

"会用镊子吗?"

"镊子吗?"

"可以学。"

周聿怀从抽屉里拿出一套旧工具,递给他:"先别碰机芯。把这筐零件按大小分了,毛边用这块油石轻轻推掉。急活赶的是壳子和外观,机芯我自己来。"

温叙接过工具,在工作台前坐下。

他学得很快——这一点不在周聿怀的预料之外,但速度还是超出了预期。半个小时后,温叙分拣的速度赶上了他;一个小时后,油石推毛边的角度已经和他完全一致,三十度,不重不轻。

"你以前做过手工?"周聿怀终于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没有。"温叙说,"看你做的。"

周聿怀没说话,继续低头修他的机芯。但温叙注意到,他重新开始工作之前,把自己那套工具往温叙手边推了十厘米。

十厘米。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拆掉边界。

中午吃饭是在工作室隔壁的小馆子,两碗雪菜面。

"你那块表,"温叙状似随意地开口,"也是在这里修的吗?您自己那块,停在十点十四分的。"

周聿怀夹面的筷子停了一拍。

"你看见了。"

"搬东西那天看见的。"温叙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好奇,修表的人为什么不修自己的表。"

小馆子里暖气烧得太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汽。周聿怀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看了几秒。

"修不了。"他说,"不是机芯的问题。它的发条没断,齿轮也没伤,所有的零件都是好的——只是不走。"

"为什么?"

"因为它不想走了。"

周聿怀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笑自己说了句外行话。

"我老师傅说过,"他转回头,"东西比人长情。钟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从来不骗你。人不一样。"

"您老师傅——就是师娘是苏州人的那位?"

"嗯。"周聿怀点头,"走了六年了。走之前把工作室留给我,说'小周,你这辈子命里带孤,守东西比守人强'。"

"您信吗?"

"以前信。"

周聿怀说完这句,低头把面吃完了,没再解释"以前"是什么意思。温叙也没有问。有些门开了一条缝,站在门口的人要做的不是推,是装作没看见,等它自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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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发生在下午三点。

一枚棘爪从镊子上弹出去,温叙去捞,指尖蹭过油石边缘,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别动。"

周聿怀两步过来,抓过他的手腕。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处理惯了小伤的人的熟练:清水冲,碘伏点,纱布按住。温叙垂着眼,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指节长,虎口有茧,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血止住了。周聿怀撕开创可贴,贴在他指尖,按着边缘压实。

就是这个瞬间,温叙的呼吸乱了一拍。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是因为周聿怀低着头,离他很近,他能看清对方睫毛在台灯下投的影,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味道——机油、旧木头、还有一点点樟脑。这个味道毫无道理地让温叙想起很小的时候,想起某个他记不起具体画面的下午,一个本该存在却没有存在过的人。

"疼就说。"周聿怀抬眼。

"不疼。"温叙说。

"你的手不该干这个。"周聿怀松开他的手腕,把油石挪远了半尺,"以后毛边我来,你只管分拣。"

温叙看着自己指尖那枚创可贴,忽然笑了一下:"周叔,您这是心疼工具,还是心疼我?"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过了。这句话太轻佻,不是"懂事晚辈"的词库里的东西,是他真实的、二十一年人生里极少露面的那一面,没管住,漏出来了。

周聿怀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长辈那种宽容的笑,是真的被逗笑的笑,眼角纹路都深了。

"都有。"他说,"工具贵,人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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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是晚上七点,天早就黑透了,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温叙收拾好自己的工作台,工具按频率排好,最后一块油石推回原位。周聿怀站在门口看他的动作,忽然开口:

"温叙。"

"嗯?"

"这工作室开了十年。"周聿怀说,"没带过人,也没请人打过下手。你是第一个。"

雪光从窗外映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温叙的心跳得很快,脸上什么都没露。

"为什么是我?"

周聿怀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你收拾工具的方式,"他说,"和我老师一样。三十度角,镊子尖朝外,最常用的放右手边十五厘米。我跟了他八年,全天下只有他这么摆。"

"您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摆的,我照着学的。"

"我知道。"周聿怀说,"所以我才留你。"

他拉开门,风雪灌进来一股。温叙走进雪里,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周聿怀还站在门口,身后是满屋子暖黄的灯。

"下周还来吗?"周聿怀问。

"来。"温叙说。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他没有拂。回到宿舍,陈暮还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地问他去哪浪了一天。温叙应了一声,坐到桌前,打开加密备忘录。

新增:第一次肢体接触(创可贴事件)。他的手温36度上下,力道均匀,习惯先冲水后消毒——处理惯了。

新增:周聿怀,十年没带过人。我是第一个。理由:我像他老师。

注意:这个理由的意义不明。像他老师,是"自己人",还是"故人"?

写到这里,温叙停了笔。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想起周聿怀说"以前信",想起那个"以前"悬在半空没有落地,想起自己那句漏了馅的"心疼工具还是心疼我"。

周聿怀接住了那句话,用"都有"两个字,轻轻巧巧地,把一个越界的玩笑放回了两代人该有的位置上。

放回得很稳。

稳得像修过千百只钟的手——见过所有失控的零件,所以最知道怎么安放。

温叙合上备忘录,在心里把计划的下一步重新排了序。

下一步不该是靠近了。

该是让这个人,主动向他走近一步。2

段评

越看越上头,好想看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