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转眼到了十二月。
深冬寒气漫过楼宇,北风卷着枯叶敲打窗沿。
自从侄子考上陆军军医大学之后,胡杨的心悄悄偏移。往后的日子里,她习惯拿旁人的荣光去对比顾盛阳,母子之间渐渐生出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许多个日夜过去,她沉浸在亲友的夸赞声里,几乎快要遗忘那些很早很早以前的细碎时光。
这一夜夜深,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外一轮冷月悬在夜空。
胡杨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热水。不知怎的,尘封的记忆毫无预兆翻涌上来。很多年前,还在顾盛阳尚是襁褓婴孩的时候,每到夜里,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小小的孩子,一遍一遍哼唱那首自编的哄睡儿歌。
摇摇摇,睡觉觉,
小宝贝,闭眼睛。
月儿高,风儿轻,
胡同里,静盈盈。
小猫睡,小狗睡,
咱们娃娃也睡觉。
盖好被,别蹬被,
一觉睡到大天明。
星儿闪,夜悄悄,
街上行人回家了。
不翻身,不乱闹,
梦里去把花灯瞧。
风儿吹过院儿里枣,
甜甜睡梦乐陶陶。
睡呀睡,静悄悄,
睡醒起来吃糕糕。
低声、轻轻地,胡杨下意识把这首儿歌又念了一遍。
话音落罢,她心口猛地一抽。
恍惚之间才猛然惊醒:原来曾经自己是这般全心全意疼惜这个孩子。从前夜里守着熟睡的婴儿,满心都是柔软。可从什么时候起,世俗的功名、旁人的闲话,竟一点点盖住这份最初的母爱。她忙着羡慕别人家孩子的前程,渐渐忽略顾盛阳的委屈,忽略他内心的失落。
回忆越是温柔,此刻心底的愧疚就越是深重。
而另一边。
同在十二月的寒夜里。
身在重庆的顾盛阳,已经来到重庆工商大学,正在专升本之后的设计系读书。宿舍的窗外同样是一轮寒月。
夜里睡不着,他戴上耳机,点开手机。循环播放起浅影阿那首古风歌曲《牡丹亭》。
耳机里缓缓流淌出来歌声:
悬明月 照屋庭
酒醉云淡夜风轻
叙旧几人 知己畅聊此生
为利禄 为功名
一别流年似梦境
筷子敲碗 踏歌而行
大梦醒 泪纵横
曲终人散也不必送
且把那半壶酒 举首敬孤灯
我唱一段牡丹亭
这戏文也太冷清
空有一人 残夜孤影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为利禄,为功名”这句歌词,直直撞进顾盛阳的心。
他静静靠在冰冷的玻璃窗边。少年独自出神。
母亲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五十度近视阻断军校之路;纵使自己咬牙专升本跨专业逆袭,依旧换不来母亲从前那份毫无保留的认可。
深夜四下寂静,宿舍其余同学已经沉沉睡去。耳机里冷清的戏歌,恰好映照他此刻的心境。空有一人,残夜孤影。
往日母亲温柔哼唱的那首哄睡童谣,好像已经是非常遥远的旧梦。儿时被窝里面暖暖的安全感,如今已经寻不回来了。
他心里说不清是怨,更多的,是深深的怅然。
他依旧还在执拗地往前走,想用自己的努力去证明,自己并不比那位堂表哥差。只是每一个冬夜独处的时候,心底的孤独便会漫上来。
观影演播厅
屏幕画面被分割开来。
一侧是家中客厅,深夜胡杨独自坐着,低声默念旧时哄睡儿歌,眼角悄然淌下泪水;
另一侧切换到重庆的学生宿舍,夜色寒凉,顾盛阳戴着耳机,独自望向窗外冷月,循环听着《牡丹亭》。
弹幕缓缓滚动:
“一边母亲猛然间想起儿时的童谣,满心愧疚;一边儿子在异乡听冷清的古风歌独自神伤😭”
“利禄功名,把母子两个人隔开来了”
“曾经的儿歌有多温柔,现在的隔阂就有多痛”
“他心里还在怀念小时候那份纯粹的母爱啊”
“太晚了,裂痕已经实实在在留下来了”
演播厅之中,灯光柔和偏暗。
胡杨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肩膀微微发抖,泪水无声滑落。
“是我……是我把那些日子全都忘掉了。我曾经夜夜唱着儿歌哄他入睡,后来我却拿世俗的标准去苛责自己的孩子。”
顾屿轻轻开口,语气沉静:
“旧儿歌是初心的凭证。胡杨此刻终于回望自己最初的母爱。只是这份醒悟来得太迟。远在重庆的顾盛阳,听不到母亲深夜的悔意。陪伴他漫过长夜的,只剩下一曲冷清的《牡丹亭》。功名二字,横亘在了母子之间。”
顾禁望着大屏低声说道:
“怀念已经发生,可隔阂不会一夜消散。母亲深夜的自省,还没有办法传递到盛阳那里。”
顾一野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一首旧时哄睡歌谣,记着最初的舐犊情深;一曲现代古风歌,诉尽少年异乡孤冷。
十二月的寒夜,一边是母亲后知后觉的悔;一边是儿子无声的怅。
醒悟已经萌芽,但心结依旧紧锁。往后的路,母子二人还要继续在隔阂之中往前走。”
光影慢慢暗下去。冬夜的月色,依旧冷冷洒落在两地的窗棂。
(第九十一章完)